正文 第12章 鐵壁

就在案情還沒有任何重大突破的情況下,鬼貫警部迎來了一九四九年的最後一天。在收到德山車站以及其他兩處的回覆以前,他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所以,鬼貫警部這時正雙手抱胸,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

「唷,鬼貫警部,這托盤可真漂亮啊!」

鬼貫警部不需要抬頭,就知道這聲音屬於搜僉三課的頭子——野野市老刑警。身為盜竊科主任的他,以前可是傳說中就連裁縫銀次 也要退避三舍的名人。

「咦?你說這個托盤嗎?……」

鬼貫警部直到幾天前,都還在用的那個老舊的托盤,在警視廳里,這也算小有名氣了。

「你什麼時候丟掉那箇舊托盤的啊?或許是因為明年就要退休了,我最近老在意這種小事。」

野野市老刑警那一團和氣的臉上,微微一笑,連帶著露出了滿口假牙。鬼貫警部先前聽說,這位晚婚老刑警的獨子,好不容易大學畢業了,卻突然得了結核病,直到現在仍然卧病在床。

「我說啊,鬼貫警部先生。這一切全都要怪戰爭。好戰的職業軍人,不管有怎樣的遭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但被一錢五厘招上戰場 而陣亡的年輕人,還有挨不過戰時艱苦,而倒下的普通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老刑警最近總是提及一些灰暗的話題。鬼貫警部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每次聽到老刑警說這些事,就為他感到難過。老刑警那黝黑的臉上,沒有刮乾淨的鬍子,看起來格外灰白。

「鬼貫警部,我啊,退休之後想種種菊花呢!……以前糰子坂 的菊花真的很美啊。一到周日,整個坡道就被穿著華服的人們,給擠得滿滿的,甚至連菊人偶都沒有這麼美……出現在漱石《三四郎》里的『菊蕎麥麵店』,現在已經變成一間小吃店了 。不只菊花,入谷的牽牛花、堀切的菖蒲、龜戶的紫藤、大久保的杜鵑、四目的牡丹……哎,老東京當年的風貌,都已經灰飛煙滅了。就連不忍池的蓮花,都差點兒被挖出來,好把池子開墾成田地,不是嗎?我雖然不是江戶人,但比現在的東京人,更捨不得那些景色。」

鬼貫警部默默地表示贊同。

「言問糰子已經重現市場,但菖蒲閉子看來是就此消失了。還有捏麵人跟畫糖,這些江戶的老民間藝術,真希望它們務必留傳下去啊,活題突然從花轉到食物上面,是有些奇怪,不過就連三河島菜也不見蹤跡了,不是嗎?以前到了現在這時節,神田附近的大商店,都會用四斗桶,腌漬大量的三河島菜呢!現在的東京人,有幾個人知道三河島菜的滋味?……不對,改變的不只是食物。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東京的語言也改變了。現在的東京人中,能說出正確標準語的人不多了。聽一聽那些廣播播報員說的話吧!有一次聽廣播聽到『町長夫人』的時候,我還在疑惑:混蛋,他在說什麼,沒想到他說的居然是『蝴蝶夫人 』。現在的東京人啊,連重音都區別不太出來了。當我想到東京的變遷時,心中就會一陣落寞,好像就我一個人被丟下似的。」

當話題像這樣,一個接一個轉換的時候,鬼貫警部忽然發覺,野野市老刑警的故鄉,就在石川縣,於是他看準了說話的空當,指著膳所送給自己的托盤問道:「野野市先生,你覺得這漆器如何?這是我朋友從輪島,帶冋來的紀念品哦!」

老刑警從口袋中拿出老花眼鏡,慢慢地把它戴上後,才拿起托盤;但很快就大笑出聲,回頭望著鬼貫警部說道:「這不是輪島漆器啊!」

「咦?……」鬼貫警部頓時吃了一驚。

「這是宇和島漆器。我可不是在誇耀自己的故鄉,輪島漆器的表面做工,應該更細緻一些,宇和島漆器的品質就差多了」

「是這樣啊。」

「宇和島在四國的伊予,也就是愛媛縣那一帶。雖然名字叫宇和島,但並非跟輪島一樣是個島,而是與大分縣隔著豐後水道,遙遙相望的臨海都市。」

在鬼貫警部的耳朵中,老刑警的說明,聽起來那麼遙遠。如果膳所善造不是兇手,那他為什麼要說謊呢?而且,說的還是這種早晚會露出馬腳的拙劣謊言。鬼貫警部無法理解膳所的舉動,只知道本來從膳所轉移到蟻川愛吉身上的嫌疑,現在又再次回到了膳所善造的身上。

當天晚上,鬼貫警部拜訪了膳所善造位於大久保的家。放在兩人之間的大型電暖爐,正在散發著紅色的光芒,桌上的熱飲還無人取用。

「下午突然就變冷了呢!……不過稍微冷一點兒,聽除夕夜的鐘聲時,才更有氣氛啊!……」膳所笑著一面打趣一面問道,「過年要準備的東西,都張羅好了嗎?」

「我不過中元節,也不過新年的,今年我連年糕都不吃。」

「哈哈,我也一樣呢!」

面對膳所善造這種神經緊繃得猶如鋼鐵的人,該怎麼開口呢?鬼貫警部在心中盤算著,不過,目前無計可施的他,也只好先附和著膳所的話。

膳所善造一定也察覺到了,一點兒鬼貫警部造訪的目的。他不斷地抽著煙,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尷尬。

天生神經質的膳所善造,很快就輸給了這種氣氛,帶來的沉重壓力。抽完一根煙後,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用高亢尖銳的聲音大叫著:「混蛋……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鬼貫警部靜靜地注視著膳所。對方像是歇斯底里的女人般橫眉豎目,表情卻又像是被責備的孩子一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膳所是他的老朋友,所以,鬼貫警部不希望用不公平的訊問方式對待他。

「抱歉其實最近那隻皮箱的事,搞得我頭昏腦漲的。上次我沒有對你說,不過根據我的調查,當近松千鶴夫在十二月四號晚上,寄送了裝有馬場番太郎屍體的皮箱時,有個謎一樣的人物,跟著他一起行動。雖然還不清楚,此人在事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但我認為:他掌握著解開謎題的鑰匙,所以,我相當重視這個人的存在。經過重重考慮,我發現有許多跡象顯示,那個男人是我們的同學。我不知怎樣才能找到他,只好走遍全國,拜訪分散各地的老友。說起來,你是我拜訪的第二個人了。」

膳所聽到鬼貫警部訪查的人,不只自己一個後,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嗯,那麼你想問我什麼?」

「總之,我希望你清楚地告訴我,你寫生旅途中的一舉一動。之前你在電話里說,自己當時人在能登半島,但實際上、你是在四國的宇和島對吧?……那個托盤不是輪島的漆器!……」

謊言被拆穿的恥辱與憤怒,使膳所善造的臉,刷地一下漲紅了。不久,他像是受不了刺眼的亮光般,眨著眼說:「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我是無意識地撒了個謊,事實上,我真的就跟一開始說的一樣,待在四國。我的行程是這樣的,十一月二十六號離開東京,直接前往室戶岬。我到達目的地,是在十一月二十八號,接下來的二十九號,到這個月的三號這五天,我都在那裡寫生。我十二月四號來到高松,坐上予贊線繞到宇和島,從五號到十號都在那裡寫生,回到東京是十二號早上的事了。這就是我那幾天的行蹤,絕無半點虛假。」

「那麼,我之前聽你說,懷錶在高松被偷的事,是發生在四號嗎?」

「沒錯,四號的下午。」

「幾點?」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一點在車站對時間,四點左右想看懷錶的時候,它就不見了。我當時很仔細地把它放進口袋,不可能掉出來。當時有個長相醜惡的男人在附近遊盪,我想他八成就是扒手吧!所以說,我被扒的時間,應該是在下午一點到四點之間,大概是離開高松車站,到金比羅神社的途中被扒的。因為地點不確定,所以時間也不確定;同樣,因為時間不確定,所以地點自然也不能確定。」

他似乎快被激怒了,說話的口氣變得十分粗魯。

「當時你跟警察報案了嗎?」

「沒有,我沒報警。在這個充滿血腥、暴力的社會中,被人扒了,根本算不了什麼吧!」

這種消極以對的態度,確實很像膳所善造會採取的行動。

X氏是這一天的下午六點左右,出現在若松車站前的。現在的關鍵問題是,膳所究竟是不是X氏?如果他報案了,那就會是最好的不在場證明,這樣一來,事情就到此結束了。

膳所發現自己懷錶失竊,是在下午四點,四點還在高松附近的人,想在兩小時後的下午六點,出現在若松車站前,在當時無法使用飛機的交通條件下,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要是膳所報案了,調查一定會更加順利;想到這裡,鬼貫警部不禁為他那消極的態度感到遺憾。

「那,不管是誰都可以,有沒有人可以證實,你在十二月四號下午在高松呢?」

「沒有。」他的回答,就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那樣冷漠。

「那麼,有沒有人可以證明:你在上個月的二十八號到這個月的一號之間,待在室戶岬?如果有這樣一個證人,我也可以省下很多工夫……」鬼貫警部繼續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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