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省線電車在原宿車站下車,穿越環狀道路後,就能看見通往穩田 一丁目的石階。這附近過去就像山手地區 一樣,屬於高級住宅區,但在空襲中,遭到了嚴重的破壞,直到最近,重建工作仍然在持續進行中。
蟻川愛吉家的門柱上,有塊陶瓷的門牌,找起來一點兒都不費力。或許是因為鬼貫警部已經事先知會過的緣故,塗了白漆的低矮門扉敞開著,玄關門上的水晶玻璃,在門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雖然因為四周昏暗,看不出房子的外觀,但應該是一棟西洋式的平房。
鬼貫警部伸出拇指,用力按下了門鈴。過了一會兒之後,蟻川愛吉便出現了。他單手拿著海泡石煙斗,身穿灰色長褲與綠色毛衣,加上背心以及領帶,展現出一種素雅而簡樸的風範。
「我等你很久了,沒有迷路吧?」
「沒有,這裡很好辨認呢。」
蟻川愛吉是一名鰥夫。他去年冬天喪妻,兩人也沒有孩子,因此他的家裡非常寂靜。門廳旁的起居室中,只有一台煤油暖爐正燒著,發出陣陣聲響;暖爐前排著兩張主人與客人用的椅子。蟻川拿來一隻托盤,上面放著威士忌、蘇打餅乾以及乳酪。
「很冷吧?來,喝一杯吧!」
「不,不用這麼費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不喝酒的。」鬼貫警部笑著搖了搖頭。
「哦,你還在禁酒嗎?抽煙怎麼樣?」
「我也不抽煙。」
「呵,你還是一樣不近人情啊!……那麼,我泡杯茶給你吧!一到晚上,幫傭的大嬸就回去了,沒辦法好好招待你。我記得好像有立頓 的紅茶吧……」
蟻川一邊念叨著,一邊忙著把手中電暖氣的插頭給插上,然後又拿出杯子排到桌上。
等到他坐回座位後,鬼貫警部用平緩的語調,開始了詢問:「那個,我之所以今晚特地來叨擾,還是為了上次那件事。你去年夏天在二越買了一個皮箱,對吧?而且還跟膳所那只是同一種款式的。」
「沒錯,我是買了。當時是為了亡妻買的。」蟻川愛吉淡淡地回答,聲音中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感。
「那麼,那箱子現在還在你這裡嗎?」
「嗯,還在這兒啊!……」蟻川愛吉點了點頭。
「其實我就是為了那隻皮箱過來的。你最近帶著那隻皮箱外出過嗎?……」鬼貫警部仔細問道,「或者說不是你自己,而是借給了某個要出外旅行的人……」
「只要我出遠門,基本上就帶著那隻皮箱。有人說:要對付鄉下人,就得要用外表去嚇唬他們,事實上也真是如此。住旅館時,穿得越漂亮,態度越囂張,得到的服務就越好,所以要談成生意,一身光鮮氣派的西裝,是絕對不可少的。我曾經在一周的談判中,換了七次衣服,最後,終於成功地讓對方向我低頭。但因為我這次出門,只是為了舉辦一場宴會,所以並沒有把它帶出去。」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看一下那隻皮箱嗎?」
「好的,沒問題。」
蟻川愛吉一派輕鬆地回答後,便起身離開了起居室。很快他便抱來了一隻黑色大皮箱,並將它重重地放到了鬼貫警部的身邊。
「就算是空的還是一樣重啊!」
「多謝了。」
鬼貫警部蹲在皮箱前檢查著,不錯過任何蛛絲馬跡;他還把兩條皮帶解開,開了鎖,然後掀開蓋子,仔細察看了皮箱內部。這隻皮箱跟Z皮箱完全相同,就算兩者在中途互換,恐怕也不會有人發現。
這隻皮箱就是X皮箱嗎?……鬼貫警部一想到這件事,就更加用心地檢查了每個細節,但縫上藍色絲絹的黑色皮箱,內部一塵不染,連一點兒新發現都沒有。
「怎麼了嗎?」本來吃著蘇打餅乾的蟻川愛吉,在鬼貫警部坐回座位後,開口問道。
「不,沒什麼。只不過,你有這隻皮箱的事,讓警方對你起了一點兒疑心,所以,我才會來這裡向你詢問。這純粹是出於我的職責,你可別不高興!」
「哈哈,你說的是馬場番太郎那小子的事兒吧?沒關係,想問什麼盡量問,不用跟我客氣!」
蟻川這時已喝光了好幾杯威士忌,臉頰微微泛起了紅暈。
「也好!……」鬼貫警部點了點頭,「那我就開始問了。上個月的二十八號,到這個月的一號之間,你在哪裡?馬場就是在那四天之中被殺的。」
現在已經確定:馬場番太郎是在福岡被殺的了。如果蟻川是兇手,他一定會拿出不在場證明,以證實自己不在福岡吧。鬼貫警部對此,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心想,不管對方提出什麼樣的不在場證明,他都不會驚訝。
「哈哈,這是在問我的不在場證明吧?會被問到這一點,想必你們認為,我有重大嫌疑吧!……真是的……」
說完這句話後,蟻川像在思考似的,用手輕輕扶著額頭。
「如果這是推理小說的話,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反而比較可疑,但在現實世界中,卻是完全相反的。所謂的『不在場證明』,最重要的是,舉出當時看到我在場的目擊證人吧?」
「嗯!……」鬼貫警部笑著微微點頭。
「其實你突然這樣問我……我又不是櫥窗中的假人,一年到頭都展示在眾人面前,因此,要說出能讓你心服口服的回答,實在有點兒困難。你說的上個人十一月二十八號到這個月一號的不在場證明,是每分每秒都不能忽略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從一開始,就無法證實自己真的不在現場了。」
「不是這樣的,你只要能證明,自己在這四天當中,人不在北九州就可以了。」
「哦,哦。」說完,蟻川微微晃了晃手上的酒杯。
「真糟糕哪!那段時間我打算出趟遠門,並開始了一些準備,所以,就給家裡幫傭的大嬸放了一個長假;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不這麼做了。不過,我也不是全然無法證實自己的行蹤。總之,你先聽我說吧。
「我當時正在閱讀石川達三 文選,因而對《日蔭之村》的故事場景——小河內村心生嚮往。於是,我讓大嬸從二十八號開始休假,而我則在當天下午,到奧多摩去了。大約在黃昏時刻,到達了小河內村一家名叫『鴨屋分店』的旅館,住了一晚後,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捧著相機,邊走邊拍攝一些初冬的山間風景。那個地方就快要沉入水底了,自然有許多引人愁思的有趣題材。如何,要不要看一下我的傑作?」
說著,蟻川愛吉便從架子上抽出了一本相簿。
「哦,彩色照片嗎?」鬼貫警部笑道。
「嗯。我總覺得彩色照片,跟自然的彩色不太一樣,不過當畫家的膳所,卻好像對此不甚同意,或許專家的色感,跟一般人不一樣吧?」
鬼貫警部一邊點頭,贊同著對方的話,一邊翻閱著相簿。
相簿中,可以看到蟻川愛吉用純熟的技巧,拍下來的各種照片:拍打著奧多摩溪谷黑色岩石的青綠溪流與白色水沫、掛在農家屋檐下的干柿子、小河內弁天還有溫泉神社……
其中的一張,是蟻川愛吉與一名年輕女性,在寫著「鴨屋分店」的木框玻璃門前,並肩合拍的相片。鬼貫警部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不禁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想問這個人嗎?那是在旅館工作的小姐。她是小河內人,因此臉上總帶著一絲愁緒。我在當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九號的中午,離開旅館返回家中,回程途中沒有見到任何人;我並沒有特別注意手錶,不過回到家的時間,大概是四點左右吧!之後,三十號、一號、二號這三天,為了替旅行作準備,跟處理一些雜事,我忙得抽不出身,因此就沒去上班了,不過因為我有事,要去交通公社 ,所以曾經到位於丸大樓的分公司稍微露一下臉。」
「嗯。」鬼貫警部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蟻川說的是事實,那就像他聲稱的一樣,他根本沒有時間,為了殺害馬場番太郎,而往返東京與福岡之間。當時國內航空還沒有恢複 ,通過小河內的旅館,與丸大樓分公司的證言,應該可以判明,蟻川愛吉到底是不是兇手。
「那家旅館的名字叫『鴨屋』對吧?」
「沒錯,那邊有總店,還有分店,你可千萬不要搞錯了。我住的可是分店!」
鬼貫警部將這些都寫到筆記上後,猛地抬起頭說:「對了,你說去旅行,是去哪裡呢?」
「九州,三號晚上出發,八號早上回來。」
「你說去了九州?」鬼貫警部露出驚愕的表情,大腦則快速地轉動著。
沒想到,除了膳所曾去四國附近寫生旅行之外,蟻川居然也曾去九州旅行。從他接下來說的內容里,說不定能找到確切證據,證明蟻川就是X氏。因為,X氏與殺害馬場的兇手,就算不是同一個人也沒關係。
「你說你去了九州是吧?……」鬼貫警部耐心地問道,「既然我們是老朋友,那我就直說了。你在那時候去九州這件事,對你相當不利。雖然說,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