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貫警部在十二月二十七號深夜回到東京;旅途中的疲憊,都還沒有來得及恢複過來,就在二十八號上午,造訪了膳所善造的家。
搭省線電車 在大久保站下車,沿著和鐵軌平行的馬路往回走,朝中野的方向稍微往前一點,就是膳所善造的住處了。
鬼貫警部按響了門鈴之後,膳所的腦袋從門後冒了出來;他的臉部線條細緻,有稜有角,正符合他那充滿纖細感性的藝術家氣質。
看到鬼貫警部的一瞬間,他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不過,或許是在鬼貫警部的身上,找到了學生時代的影子之故,他很快就笑逐顏開了,嘴角微微上揚。
「唷,這不是鬼貫警部嗎?你一點兒都沒變,進來吧!」
打從學生時代開始,膳所就是個讓人覺得他長不大的幼稚男子,將心中的喜怒哀樂,毫不掩飾地表露在臉上。看來,他的這種性格,似乎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什麼改變。
他一躍到鬼貫警部身邊,溫暖的手搭著他的肩,帶著他進到位於玄關旁的工作室里。那是一間大約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角落裡放著一張接待客人用的桌子跟竹椅。房間里到處散落著畫具與作品,掛在塘上的五張粉彩畫上,都有「ZZZZ」的簽名,其中的一張,鬼貫警部記得,他之前曾經在展覽會場上看到過。膳所善造是一位專畫粉彩畫的風景畫家。
「這裡是我的會客室兼工作室,還是跟以前一樣,亂七八糟的,對吧?要是整理得太乾淨,我可是會呼吸困難窒息而死的唷!……稍等一下,我去泡杯茶給你!……」
「他果然還是跟學生時代一樣,一點兒都沒變……」看著膳所慌忙起身的樣子,鬼貫警部不禁在心裡這樣想著。
他的帽子里想起,過去膳所常常沒寫上自己的學號,就把考卷給交出去的事情;沒想到這個粗心大意的人,現在居然可以長時間坐著,跟畫布面對面,這不由得讓鬼貫警部對他刮目相看。
膳所泡了咖啡出來,據他介紹,這種咖啡叫「藍山」。鬼貫警部對咖啡,沒有什麼興趣,很想直接跳到主題,但膳所卻連一點兒機會都不給他,為此,他也只好暫時配合膳所,聊一聊往事了。
「牆壁上掛的那張是《能登的夕陽》對吧?我在至誠堂的迴廊里欣賞過,這幅畫獲得了很髙的評價呢!其實之前我還擔心過你的前途,因為你不是從相關學校畢業,而是大學讀到一半,才轉學過去的;藝術界里,應該也有很多麻煩事跟積習,就算你的能力再強,要是時運不濟,也很難得到賞識吧!……因此,當我看著你孤軍奮戰的樣子時,總會在心裡,默默地為你鼓掌加油打氣。」
「真是不好意思呢!」
透過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語,表達感謝之意後,膳所用右手頻頻搔著自己的後頸。這是膳所感激別人的時候,通常慣有的動作。和其他習慣一樣,這個動作也是從學生時代,一直持續至今,不曾改變。
「雖然時間早了一點兒,不過我們還是去吃頓午餐吧!」
說罷,膳所從顏色鮮艷的手工毛衣口袋中,掏出了一隻舊懷錶。
「怎麼,你還在用這隻懷錶啊?……」鬼貫警部十分感嘆地說,「你可真是念舊呢!」
「是啊,當我們還是同學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用這隻懷錶了!……其實,我最近用的表,是罕見的英國史密斯公司製造的懷錶,那懷錶比這隻歷史更久,時間一到還會響。」
「那還真是稀奇呢!……我曾經聽人提起過,不過,這種表就連在英國都很罕見,不是嗎?」
「沒錯。只是,它在這次旅行中被偷了。」
「那還真是遺憾呢,是在哪裡被偷的?」
「是在高松站的月台上對時之後。沒想到會被那些鄉下人擺了一道,看起來,我的頭腦已經不靈光了哪!……」膳所的語氣頗為沉重地說道,「所以,我只好請手上這隻老懷錶『忠臣二度目清書 』,重出江湖嘍!這次我連名片夾都被偷了,還真是一場大災難哪!」
「哦,那還真是可惜呢!不過,你為什麼跑到高松那麼遠的地方去呢?」
「我是在寫生旅行中路過的。上個月二十六號,我離開東京,到這個月十二號才回來,主要畫宇和島的海。畢竟,出門到處寫生,就是我混飯吃的工作嘛!」
當這段對話告一段落後,鬼貫警部的視線,落到了盛放著咖啡盤的美麗漆器托盤上。
「這托盤真是美極了!」
他出言稱讚,忍不住想起自己辦公室里,用來放茶的老舊托盤。
「嗯,這是我這次旅行時,特意帶回來的紀念品。每到一個目的地,就去買個東西留念,是我的嗜好,所以回程的時候,行李總是搬不動。這個宇和島產的塗漆托盤,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如果你中意的話,我還有另外一個,過一會兒拿來給你吧!」
「是嗎,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不過,我今天之所以登門拜訪,是因為有件事想請教你,你家有沒有一個黑色的大皮箱,外面貼牛皮,看起來很氣派的那種。」
鬼貫警部全神貫注地等著對方的回應。
「咦,你居然知道這件事,簡直就像千里眼一樣,我心裡覺得怪怪的。」畫家膳所支吾著微微一笑。
「這就是我混飯吃的工作嘛!……可以告訴我,你把那隻皮箱,寄給近松千鶴夫的來龍去脈嗎?」
出乎意料的,膳所像是非常吃驚似的揚起眉毛,瞪大了雙眼說道:「你說什麼,給近松?你說的是跟我們同一屆的近松千鶴夫嗎?」
「是啊,是你自己寄給他的,你不記得了嗎?」
「啊,近松嗎……原來是那傢伙想要啊!……」
膳所沒有正面回答鬼貫警部的問題,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那隻皮箱怎麼了嗎?」
「這個我晚點再跟你說,今天有些不方便。」
「跟你的案子有關嗎?」
「嗯,算是吧。」
「看,我就知道!……」
可能是因為被人刻意蒙在鼓裡的關係,膳所頓時顯得很不高興。
「近松那傢伙,從前就不是個好東西,我怎麼看他都不順眼。」
「所以,你不知道皮箱被寄給近松的事嘍?」
「嗯。」
「難道有人幫助你從中牽線?」
「當然。」
「他是誰?」
「是蟻川。」
「蟻川……是跟我們同屆的那個蟻川愛吉嗎?」這次換成鬼貫警部挑起眉毛,露出意外的表情。
「沒錯。」
「哦,是蟻川愛吉嗎?……」
儘管鬼貫警部與蟻川愛吉,自從畢業之後,就再也不曾有過聯繫,不過,他們兩人之間的交情,卻比目前捲入此案中的任何一個同學都還好。他是鬼貫警部唯一打心底里,真正信賴的朋友,同時也是個不管任何方面,都跟鬼貫警部不分軒輊的好對手。
「那麼,照你這樣說,把皮箱寄給近松千鶴夫的人,就是蟻川愛吉了吧?那你為什麼把皮箱交給蟻川呢?」
或許是鬼貫警部鍥而不捨的追問,讓膳所善造從而體悟到,必然是基於某種職務上的原因,才會展現這種態度,膳所一字一句地詳細說明了起來:「要從頭說起的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我剛才說過,我用來混飯吃的工作,就是出門到處畫畫對吧?我就是因此,才買了那隻黑色皮箱的,可是因為它實在太大了,使用起來不方便,所以,我又買了一隻小型皮箱,從此那隻箱子,就被我塞到儲藏室里了。我跟蟻川每年都有機會見兩、三次面,他有時候會買我的畫,也會幫我介紹買家。我不確定什麼時候,曾經跟他說過那隻皮箱,但蟻川似乎還記得這件事。我們今年秋天碰面的時候,他告訴我:『過一陣子,或許需要你將它轉讓給我。』所以,他就先來這裡看過那隻箱子。不過,到了上個月二十四號,他才突然打電話說:『我朋友想以你開的價錢,買下那隻皮箱,你願意賣給他嗎?』我回答說:『我二十六號要出去寫生旅行,在那之前來跟我拿吧。』接著他又說:『那好,我明天就請人過去。』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然後,就跟約好的一樣,運輸行的人,二十五號來到我家,我就把皮箱給他們了。」
鬼貫警部向對方確認無誤之後,把日期記到了筆記中。
「這麼說來,蟻川愛吉並沒有跟你提到過近松千鶴夫的名字?」
「是啊,知道是這麼回事後,回頭想想,當時蟻川的做法也太見外,太不像平常的他了。不過,要是知道皮箱是給近松那傢伙,我也絕不可能答應了。」
膳所善造說著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那麼,先跟你說聲抱歉,最近可能要勞煩你來警視廳一趟。」
「做什麼?」
「就在這兩、三天內,會有一隻皮箱,從外縣市寄過來,我想請你鑒定一下,那到底是不是你的皮箱。」
「外縣市?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