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的早上,雖然經歷了舟車勞頓,與前一晚的睡眠不足,不過,鬼貫警部還是清晨六點半,就準時睜開了眼睛。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迅速解決早餐後,便離開旅館,去車站前面,搭上了前往博多港的公車。
X氏到底為什麼要坐船到對馬呢?他在對馬那裡,又有什麼企圖呢?這些都是鬼貫警部想知道的事情。X氏如果要到對馬,那就只有搭大阪商船,或是北九州郵船的博多-對馬航線;前者是一周出航一次,後者則是每日出航,所以X氏有很高的概率,是搭乘北九州郵船的班船。於是,鬼貫警部在博多港下車後,便馬上前往北九州郵船的船票販賣處。
情緒失控的人們,用博多方言怒吼著,整個港口喧鬧嘈雜到了極點。各式汽笛齊聲呼應著這些雜訊,聲音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時候還會重疊起來,形成一陣剌耳的不協調音響。
鬼貫警部猶如異鄉人般,漠然地走在雜沓的人群中,來到了船票販賣處前。
或許是因為接近出發時間,大部分乘客都已經登船了,建築物裡面出乎意料地冷清。為了回覆鬼貫警部的問題,年輕辦事員拿出了船客名冊,他一翻開十二月五號那一頁,馬上就找到了佐藤三郎的名字,住址姓名全都跟他在博多的旅館,及若松車站登記的一模一樣。既然住址是假的,那麼這名字自然也是假名無誤,但像這樣的假信息,公然重複好幾次後,就讓人開始有種「這是本名」的錯覺了。
「佐藤」買的是前往對馬的頭等船票,於是,鬼貫警部也跟著買了張頭等船票。今天早上的船,跟那天一樣,是排水量八百三十公噸的「泉號」渡輪。
看了名簿的辦事員,很快就想起那名全身藍衣的乘客X氏;但是,他所描述的內容,還是不出「肥前屋」旅館的服務員、司機彥根半六、以及若松與遠賀川兩站站員說過的內容。
X氏就像這樣,一邊把自己的影像,烙印在所有人的眼底,一邊卻又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真實身份的線索。
暌違已久的晴朗天氣,令鬼貫警部的航海之旅,感到極為舒適。一位帶著三頭獵犬、跟鬼貫警部同一船艙的乘客,向他自我介紹,表示自己是博多北魚市場的老闆,這次是去壹岐島打雉雞的。這位仁兄可真是位機靈討喜的社交家,從頭到尾,沒讓鬼貫警部感到厭煩過。
到了十一點,船隻停靠在壹岐的蘆邊。這位從博多港出發後,自言自語了三個小時的獵人,抱著對大豐收的滿懷期待,匆匆地下船了。
至此,鬼貫警部總算可以獨處了。他把前來通知午餐的服務生叫進客艙,詢問了他有關X氏的事。大概是鬼貫警部上船時,給的小費發揮了功效,服務生笑臉迎人地說:「佐藤三郎先生曾詢問過,嚴原哪家旅館最好,於是我告訴他:『最好的應該就是嚴原館了吧!』」
想問的事情問完了,午餐也吃完了。鬼貫警部回到客艙,在沙發上躺平,然後就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剛過下午一點半,鬼貫警部就被甲板上乘客的喧鬧聲給吵醒了。他緩緩起身,透過船窗向外一看,才發現船已經逐漸靠近對馬港了。對馬島浮在深藍色的大海上,整座島嶼綴滿了紅色的花朵。看到這幅景象,鬼貫警部立刻睡意全消;他套上外套,穿好拖鞋走上了甲板。
「如果再早一個月的話,就可以看到非常美麗的楓葉呢。」一個陌生人對他說。
「那紅色的花朵是什麼?」
「是寒椿 。」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呢!」鬼貫警部暗自慶幸著。
楓紅雖美,但眼前的對馬椿紅,必定比楓葉還要美不勝收。他反射性地想起伊豆的大島。
對馬島雖然位於陰沉的玄海中,但卻有著彷彿太平洋上的島嶼般,光輝燦爛的感覺。想到這裡,就連橫亘在船頭前的嚴原港,看起來也與波浮之港 十分相似了。
鬼貫警部走下登船梯,踏上了對馬島的土地。舒爽的風吹拂著他的臉頰,對馬海流沖刷著這座島嶼,為此處帶來了冷暖適中的氣候。
走在鬼貫警部前方的,是巡迴各地鄉下表演的浪曲師傅 和他抱著三味線的妻子。從他們的步伐中,可以看得出他們正被生活壓力折磨得疲憊不堪。
至於更前方,則是一群背著深藍色棉布包袱,戴著護手綁腿的女人。鬼貫警部在甲板上,不經意聽到了她們的關西腔,因此早就知道,她們是冒牌的富山賣葯女 。
船客中有一大半,都跟這些人一樣,盯上了漁場里的千圓鈔票,才越過對馬海流,堅持來到這裡的。眼看這座島的純樸風氣,就要被這些人破壞殆盡,鬼貫警部的心中,不由得湧起惋惜之情。
嚴原是宗家 的城下町。幸好它在這次的戰爭中,沒有遭受到任何一次空襲,所以過往的景色,比方說宅邸的石牆,與矗立的冠木門 都完好無缺,全無受到破壞的痕迹。鬼貫警部看了看自己路過的街景,發現這些武士宅邸的庭院,都像約好了似的,設置有假山和泉水;混濁的水面,隱約閃動著光芒。
走過武士宅邸區後,鬼貫警部抵達了位於斜坡上方的嚴原館。這間號稱從德川時代,就開始營業了,一直持續了三百年的旅館,連熏黑的木柱顏色,都像是受到了漫長歷史的熏陶一般。老闆娘與女服務生,也和他在博多遇到的不一樣,一個個都十分穩重端莊。
鬼貫警部的房間,正好位於能清楚眺望港口景色的位置。剛才搭乘的「泉號」渡輪,現在已經縮成了一個小點,浮在深藍的水面上。鬼貫警部在窗前的桌子上,把名字填進住宿名冊後,順便翻開了五號的那一頁。那裡記載著X氏用同樣的姓名和住址,在這裡住一宿的事實。上面的字是女性的筆跡。
X氏一定跟在「肥前屋」旅館時一樣,要求老闆娘或女服務生幫他填上的吧!
之後,鬼貫警部去泡了闊別已久的單人浴池,當晚餐的菜肴擺放在他面前時,他邊品嘗用在附近海域,捕撈到的魚,做出的新鮮生魚片拼盤,邊向負責送菜的女服務生,詢問關於X氏的事。
羞澀又沉默寡言的女服務生,並不善於與人應對,於是鬼貫警部只好多費點兒工夫,讓自己變得饒舌一些:「我是在一個名叫佐藤的朋友推薦下,才來到這座島上的,剛才看到你們的住宿名冊,我發現他好像是搭五號的船來的……嗯,這個烏賊真可口呢!……不過,可能是在東京的時候,不太常吃新鮮烏賊的緣故吧,我還是比較喜歡稍放久些的烏賊,入口即化的口感……你還記得佐藤這個人嗎?」
鬼貫警部一步一步地,試圖誘導對方開口。
「您說的是那位戴藍色眼鏡的客人嗎?」
「是啊,你記得還真清楚呢!」
「因為他是個很奇怪的人嘛!」
「哈哈哈,那傢伙的確是個大怪人啊!……哦,這是鮪魚吧?嗯,好吃。我是不知道那些老饕會怎麼說,但對不懂的人來說,鮪魚就是最棒的了……那麼,你覺得他哪裡奇怪了?」
女服務生閉口不語,戒備地報以鬼貫警部一個微笑。
「放心,我不會跟任何人告狀的,」鬼貫警部故意這麼說。
「就是……他就算進了房間,也不脫下口罩跟手套。」
X氏還是按照慣例,隱藏自己的長相與指紋。
「哈哈,他經常這樣嚇唬大家的!……這是那傢伙的習慣……不,與其說是習慣,倒不如說是個性使然吧!……他的性格算是有些病態,總覺得整個世界,都布滿了結核菌,於是不能把口罩脫下,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嗯,這是鯛魚吧?……吃起來彈力十足又美味。對了,佐藤只在這裡住一個晚上嗎?」
「咦?真的只一個晚上?……那小子之前還說,想在這裡待一個月咧!他那個人就是安靜不下來,在這裡的時候,一定都在外面玩的吧?」
「不,那位客人下午兩點多,光臨本店後,就沒有再外出,晚上也早早就休息了。」
「哦,那可真是稀奇呢!……」鬼貫警部隨聲附和,心裡卻越來越放不下X氏來對馬的目的。
「不過,他早上倒是起得相當早,吃過早餐後,馬上就離開了。」
「哦,那個愛睡懶覺的傢伙,居然會早起?」鬼貫警部半開玩笑似的說。
「是的。我本來想幫他擦鞋的,但不巧鞋油沒了,結果他就在我出去買的時候離開了……關於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很抱歉呢。」
「你不用在意,他這個人性子急,平常就是那副德行。」
「不過……那次教訓之後,我已經把您的鞋子擦好了。」
「哎喲喲,你的手腳還真快啊!……」
「是的,我給您擦鞋用的,是為那位客人買的鞋油,這還真是……」
「不可思議的緣分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不是的,我是真覺得不好意思,一直對這件事情無法釋懷……」
女服務生說完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