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乘巴士到達若松後,鬼貫警部馬上前往拜會若松警察署。肥胖的若松警察署長、與負責此案的警部補,都在署內親切地歡迎他。與他在前來此地途中,暗自擔心的不同,他們都抱著相當熱心協助的態度,因此,鬼貫警部也能夠坦率地,與他們交換意見。
「我調查了這個案子的經過,有一、兩個地方,覺得不太能理解。」鬼貫警部看著眼前的兩人說道。
「哦?」
「主要是有一些地方不太合理。比方說,近松千鶴夫為什麼要跑到神戶自殺?……既然要跳水自殺的話,這附近不就有海嗎?」
「這件事情可以這麼考慮:就我所知,鹿兒島那裡有個男人,特地跑到北海道去上吊自殺。上吊的話,在自家院子里,隨便找棵合適的柿子樹,也不是不可以的。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逃亡到北海道之前,並未生出自殺的念頭。近松千鶴夫先生恐怕也一樣,他一開始想去投靠在神戶的合伙人,但在中途改變心意,於是便投水自殺了。這種解釋不也說得通嗎?」
「那麼,都要跳水自殺了,為什麼還要喝下毒藥呢?」
「那是因為他不想忍受,泡在冰冷刺骨的水裡的痛苦,所以才喝下能瞬間見效的氰化物。只要看統計資料就知道了,到了冬天,跳水自殺的人就會減少;相對的,夏天在阿蘇火山口,跳火山自殺的人數也會減少。這種心理,就跟『出海前的海女,如果碰到下雨,也會穿蓑衣 』是一樣的吧!」
「既然這樣,都喝下毒藥了,為什麼還要跳水呢?那種毒可是會馬上發作的呢!」
「……」肥胖的警察署長有些慌神了。
「還有,近松既然要去神戶,卻從福間站搭車,這一點也很不尋常。從二島車站搭車,不是比較方便嗎?」
若松警察署長終於閉口不語,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只如此,近松並沒有立刻把裝了屍體的皮箱給寄出去,反而寄存在二島站,這一點也很奇怪。我想,其中一定有什麼內情。」
「關於這一點,或許是因為那天晚上,家裡的錢不夠把皮箱寄出去吧?據我所知,近松千鶴夫的家裡,似乎有經濟上的困難。」
「照你這樣說,放在家裡,不是比寄存在車站更省錢嗎?一天五日圓的寄放費,也是很大的負擔啊!」
「那麼,或許他並不缺五圓、十圓這種零錢,但幾百圓的寄送費就拿不出來……」
「把屍體寄放在車站站員身邊整整三天,被發現的風險,可是很大的呢!」
「嗯……」
「再說,如果他的目的,是要爭取自殺時間的話,為什麼選擇把屍體塞進皮箱,用這麼麻煩的方法?埋在自家菜園,或是沉到海底,不是更輕鬆、更能推後被人發現的時間嗎?」
「您說的一點兒都沒有錯!這一點其實我們也想過,所以,當近松千鶴夫先生的遺物,在別府町被發現的時候,我們推測,他一定是拿自殺當幌子。直到屍體被撈上來後,我們才改變了觀點,認為他是真的打算自殺。」
梅田警部補一下子振奮了,連珠炮似的說著。
「事實上,我們也對近松的自殺,抱持強烈懷疑的態度。就像剛才梅田說的那樣,我們本來以為,找到屍體,應該就可以確定是自殺了,但在進行查證的時候,卻四處碰壁。所以,我跟梅田警部補兩人談過以後覺得:這件案子或許不像表面這麼單純,其中可能有一些更複雜的內幕。」
署長點上香煙,抽了一口,然後再次看向鬼貫警部。
「你有什麼想法呢?……如果情況允許,我可以幫你『一丁飯盒』。」
「什麼?……」
對於若松警察署長的話,鬼貫警部可以聽得懂前半段,但後半段就不明白了。
「我的意思是,我會幫你『飯盒』一下。」
「請問『飯盒』是?」
「啊哈,『幫你飯盒』就是『幫你安排』的若松方言啦!」梅田警部補一邊笑著,一邊幫忙翻譯。
「我沒什麼想法,只是跟您一樣,覺得這案子的背後,可能會有更巧妙的陰謀,因此,有必要更加深入調查罷了。當前剩下的唯一手段,就是找出近松千鶴夫前往福間車站,所搭載的交通工具,因為近松是不可能走路到那裡的;從前後的時間來看,我想,他說不定是乘計程車去的,因此,只要找到那位司機,或許就能夠得到一些線索,比如近松到底是走什麼樣的路線前往福間,在路上又發生了什麼事,如此之類的。當然,也有可能什麼關鍵線索都找不到,但不管怎麼樣,我都想先和那位計程車司機見個面。」
「原來如此,抱歉容我多說一句,我覺得你的想法,實在太不著邊際了。不過,我們還是會儘力協助你的。話說回來,你要怎麼找那個司機呢?」
「不一定是司機,也有可能是馬車夫……」
「我們可以用廣播的啊!」梅田警部補興奮地大喊著。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從這一天的黃昏開始,當地電台在日常節目結束、播報地方新聞的時候,都會重複播報以下這一段話:
「……如果您在十二月四號下午,七點半左右,曾經搭載過一位中年紳士,前往鹿兒島本線的福間車站的話,請儘速與若松警察署聯繫。這位紳士當時穿戴著茶色大衣、灰色弁慶縞圍巾、以及同為灰色的軟氈帽,手上還拎著一個白色的麻布行李袋。請汽車、人力車司機,與載貨馬車的馬車夫特別注意,如果您在十二月四號下午,七點半左右……」
這段廣播讓北九州的所有聽眾,全都驚訝不已。然而,當第二天早上九點的新聞播送過後,原本一直重複不斷的廣播,卻突然間戛然而止……
就在二十四號的早上八點多,暫住在若松某一家旅館裡的鬼貫警部,接到了梅田警部補打來的電話通知。梅田在電話里,告訴鬼貫警部,一位自稱是博多的貨車司機,聽到廣播後,願意出面。他說:「如果方便的話,請在今天中午時分,前往他的車庫。」
司機彥根半六工作的金田運輸行,位於博多車站往西三丁 的地方。這裡的車庫,似乎因為過去遭逢戰禍,而重新改建過,在用紅漆寫著「嚴禁煙火」四字的車庫門前,有個看起來像在等人的人,正從容悠閑地享受著日光浴。他就是鬼貫警部要找的人。
這人理著平頭,額頭上有一圈戴軍帽時,留下的白色痕迹,咔嘰色的長褲加上綁腿,和他的風格、氣質不謀而合;就算叫他把這套准戰時風味的服裝脫下,重新換上另一套衣服,也想不出有什麼服裝,能比現在這套。更加適合他的了。
「今天有點兒冷呢。我們就在這裡說話吧!」司機從車庫中抱出了兩個蘋果箱,一個拿給鬼貫警部當椅子,自己則一屁股坐上了另一個箱子。
動作緩慢、一點兒都不像貨車司機的彥根半六,接下來將會說出一件,超乎鬼貫警部預料的事情,讓此案彷彿站在巨人的腳背上,眨眼間便橫跨到一個全新的階段。
「……其實我昨天就聽到,收音機里在報這件事了,只是因為跟我了解到的有些偏差,所以,我原本以為:你們找的人,或許不是我。但直到今天早上,似乎都還沒有人出面,這時我心想:『說不定要找的人真是我。』於是我就大著膽子,向若松的警方通報了。」
鬼貫警部從口袋裡掏出近松千鶴夫的照片,遞給了司機。
「沒錯,就是這個男人。」司機說道。
「他的服裝呢?」
「跟收音機里說的一模一樣。」
「他是在哪裡搭上你的卡車的?」
「二島車站附近的十字路口。」
「就是折尾往若松的巴士,停靠的那個十字路口嗎?」鬼貫警部想起了昨天走過的黃土路,開口問道。
「沒錯。」計程車司機彥根半六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天的事情,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晚上六點半剛過不久的時候,大概是六點三十五、六分吧!」
鬼貫警部看了看筆記本上的記錄。六點三十五、六分,正好是近松把那個大皮箱,從二島車站寄出去之後不久。
「那個男人的態度,有惴惴不安或是鬼鬼祟祟,看起來很怪異的地方嗎?」
「是的,說奇怪還真是很奇怪呢!」
「哦……是怎樣的奇怪法?」
「這個嘛,他的態度並沒有鬼鬼祟祟!」
「所以說,他是怎樣的奇怪法?」鬼貫警部耐著性子,口氣平穩地問著。
「他的態度沒有不安,也不鬼鬼祟祟的。只是他做的事情,讓人覺得很古怪罷了。」
「哦,做的事嗎?他到底做了什麼?」
「是的,這件事得從頭說才行。」彥根半六不疾不徐地說。
「沒關係,請盡量詳細地告訴我。」鬼貫警部集中全副心神,專註地傾聽對方的話。
司機彥根半六用嘴裡含著東西般的低沉語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