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福岡縣若松警察署,收到關於此案的通知時,他們並不覺得太驚訝。因為近松千鶴夫本來就因為涉嫌非法販賣毒品,而受到若松警察署的監視,所以他們推測,這件案子十之八九,是近松與同夥間的糾紛引起的。
若松市的居民,大都是運送煤炭的勞工與碼頭工人,所以,迄今為止發生的犯罪,大部分都是那些人在鬧事的時候,用利器砍傷別人,而原因不外乎為了女人與人發生糾紛、喝醉酒之後妒恨在瞬間爆發之類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算是簡單、常規的案子,佔了犯罪統計數字的絕大多數。因此,縱然這種將對方的屍體,塞進皮箱後再寄出去的事件,在別的城市或許一點兒都算不上新鮮,但對若松警察署來說,則像是外科醫生遇到了精神病人一樣,不由得一陣手忙腳亂。因此,若松警察署的署長雖不詫異,但的確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
但他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拖拖拉拉的話,可能就會讓嫌疑犯脫逃了。因此,署長在接到東京來的通知之後,立刻向地方法院申請了逮捕令。同時,還沒等到逮捕令下來,他就派了兩名刑警,前往近松家中,準備以嫌疑人的名義,先把他帶回警察署問訊。
近松千鶴夫是從北京歸國的僑民,住在若松市郊的二島鴨生田。表面上他是無業游民,但連福岡縣民都不是的他,居然能在那種地方,擁有一棟房子,警方認為,這背後必定與毒品走私,以及非法販賣有關。近松千鶴夫主要經手嗎啡與海洛因,這些毒品在夜色的掩護下,經由流過他家門前的運河運到岸上。他的嗎啡以一升二十萬圓的價格,偷偷地流出市面,比平常售價還要便宜一成,因此,與近松千鶴夫交易的人相當多。
不過,在一年多以前,他似乎察覺到警方正在暗中調查他,於是,他表面上裝出一副好像已經金盆洗手的模樣,一直處於按兵不動的狀態。若松警察署的調查因此受阻,而雙方也進入了膠著狀態。
「署長,請恕我直言,我覺得這個近松千鶴夫,搞不好已經逃走了。」梅田警部補在煙灰缸里捻熄煙蒂,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的年紀雖然不大,但額頭上面,已經開始光秀髮亮了。
壯碩的署長正拿著一把小剪刀,在修剪手指甲。聽到這句話後,他頭也不抬地開口問梅田警部補:「為什麼你這麼認為呢?」
「這還用說嗎?他之所以把屍體裝在皮箱里寄出去,很明顯就是想拖過一陣子之後,才被發現吧!況且,他還在貨物的標籤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代表他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算計好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了。既然如此,近松千鶴夫的企圖,很有可能就是要爭取從他在這個月四號,從二島車站把皮箱寄出之後,到被發現之前的這段空當。這樣的話,他自然不會輕易浪費,從二月四號直到今天為止,這段寶貴的時間了。」
梅田警部補的猜測完全正確,幾分鐘後,回到署里的刑警們向署長報告:「近松已經逃走了!」
「詳細情況我們還來不及問,總之,我們先把他的妻子請來,協助警方的調查。還有,這是近松千鶴夫的照片,長得還挺英俊的呢!」
一名刑警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用傻瓜相機拍攝的黑白照片。
「混蛋,什麼『英俊』啊,明明就是一副油頭粉面的狡猾樣子!」署長狠狠地吐出這句話後,把照片遞給梅田。
梅田警部補瞥了照片一眼,照片上的男子大約三十七八歲,一看就是仗著自己的英俊外表,而得意洋洋的神情。他擺出輕捏著短下巴的姿勢,有種電影明星般矯揉造作的味道。
除此之外,就像警察署長說的,近松那面對鏡頭、彷彿在竊笑的眼神,也給人一種無法輕易信任的狡猾印象。
梅田警部補吩咐刑警加洗照片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梅田警部補推開會客室的門,不過,近松的妻子卻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曾,只是徑自凝望著窗外。逆光襯托出她側面的輪廓,她穿著一件由綠色瀧縞 圖樣構成的御召物 ,系著博多貢物 的腰帶,同樣屬於御召物的短外褂,上面織著的,是黑色井字紋的碎白點花紋。氣質髙雅的她,怎麼看都不像是走私犯的妻子。
「您就是近松千鶴夫先生的夫人吧?」梅田警部補的語氣顯得相當鄭重。
「是的。」
「其實,我們懷疑您丈夫,涉及了一起案件,為了理清案情,想請問您幾件事。」
「請。」對方則是惜字如金,只說了這麼一個字作為回應。
近松千鶴夫的夫人相貌端正,鵝蛋臉上畫著淡妝,如波浪般的黑髮,在衣襟附近大幅度向上卷,讓她看起來既端莊,又富有魅力。她年輕時似乎受過運動訓練,身材猶如母鹿般苗條而勻稱。從外表看來,她的年齡似乎在三十歲上下,就為人妻子的人而言,這般年紀應該正是最美的時候。總之,這樣的女人,成了走私犯的妻子,實在是太可惜了。
「請問,您知道您丈夫現在人在哪裡嗎?」
「不知道。」
「那麼,請問: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的丈夫,是在什麼時候呢?」
「這個月的四號。」
這個月的四號,也就是近松千鶴夫寄出大皮箱的日子,梅田警部補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那麼,請容我再重複一次我的問題。請問,自那一天之後,你們就再沒有見過面了嗎?」
「是的。」
「你們是在四號的什麼時間分開的?」
「吃過晚餐以後,我想大概是五點左右吧。」
近松千鶴夫在福岡縣的二島車站,寄出皮箱的時間,是下午六點半;也就是說,他吃完晚餐後出門,到二島車站寄出皮箱後,就此不見了行蹤。
「那麼,接下來,我想向你請教一下,他出門時的服裝。他當時穿的是西服嗎?」
「是的。」
「那麼,是成套的西裝嗎?」
「是的。」
「請告訴我衣服的顏色跟布料。」
向近松夫人一一詢問之後,梅田得知了近松失蹤時所穿的服裝。他穿著淺綠色毛咔嘰 的上衣跟褲子,茶色羊毛單排扣大衣,帶著墨綠色的小羊皮手套。
「那圍巾呢?」
「花色是接近灰色的弁慶縞 ,材質是羊毛的。」
「他身上帶著什麼東西嗎?」
「有一個白麻布質地的行李袋。」
「只有這個嗎?沒有帶其他東西了?」
「是的。」
「那時候,他說了自己要去哪裡了嗎?」
「他什麼都沒說。」
「什麼……他什麼都沒說,就出門了?」
「是的。」
「那可就有點兒奇怪了呢!連行李袋都帶了,這副打扮,應該是打算出遠門吧……」
原本一直對答如流的近松妻子,第一次說不出話來。梅田警部補心想,她一定是想隱瞞自己丈夫的行蹤。
「看到他作這樣的打扮,當時你連一句話都沒問嗎?」
「是的。」近松妻子回答時的語氣,聽起來既冷漠,又不帶任何關心。
「哦,丈夫要去旅行,妻子卻完全不問他要到哪裡去,難道你們是吵架了嗎?」
梅田警部補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似乎問了一個很糟糕的問題。果然,近松夫人仰起了她那輪廓分明的鼻尖,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不發一語。
「剛才很抱歉。那麼,我想請問一下,在近松先生出發的時候,除了行李袋之外,有沒有帶著一隻大型黑色皮箱呢?」
面對梅田警部補突然丟出的皮箱話題,近松妻子的表情充滿了困惑:「黑色皮箱?……沒有。」
「那皮箱很大,應該一眼就能看見。」
「我說過了沒有!」
「那是只很氣派的皮箱,是你的東西嗎?」
「不,我的東西都留在外地 了。」
「那麼,是你在回國之後才買的嘍?」梅田警部補繼續緊咬著這一點。
「不是。我實在不明白,您為什麼要一直問這個問題?……總之,我並沒有皮箱。」
「哦,這樣說來,那隻皮箱並不是你的,而是近松先生的嘍?」
「這些我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實在不能理解,你們明明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夫妻,為什麼你對於自己丈夫的事情,卻顯得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近松夫人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過來,毫不客氣地瞪著梅田警部補的臉說:「我想,像這樣的事情,您應該無權過問吧!」
「這個問題可是重點呢,夫人!……或許我的問法,令你感到不快,但是我希望,你能夠先將權利、義務什麼的擱在一邊,全力協助我們的偵辦,讓整個事件早日水落石出。」
「說到底,近松他到底做了什麼?您打一開始就應該針對這點跟我說清楚吧!」
「你說得對,這是我的疏忽。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你的丈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