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毅是個單眼皮、聳拉眼角、而且牙齒不齊、其貌不揚的傢伙。可是,他作為推理小說作家嶄露頭角以來,現在甚至有人把他那副奇特的容貌看作是註冊商標了。每兩個月他的照片總要在某種雜誌的畫頁上出現一次。
他長期以來不得志,現在出了名,應該滿足了。但對於中山來說,這未必是件好事。他把這所公寓作為工作室雖然只有半年,但在這短短六個月里,就被公寓里的人們看出了本來面目。在此之前,有時為了散心,他就跑到私營鐵路的車站前去玩彈球的賭博,還有時到立飲酒吧去喝喝便宜的燒酒就荷爾蒙菜 提提神。但是,當被大家知道了他是個當前紅得發紫的推理小說作家時,為了體面起見,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光顧那些神氣的酒吧間了。被穿著華麗服裝的美女們圍著喝酒,這對習慣於吃小吃攤的他來說,酒味並不覺得太好,他還是懷念著車站附近小攤上的烤雞肉串,那滋味要好得多。在中山看來,經常感覺到好象公寓的居民在監視著他,真叫他憋氣。
有人勸他說,你那樣隨便的話,就不耍擺流行作家的架子,不要租用公寓大樓的房間作工作室了。在自己家裡寫作不也挺好嗎?但他是個煩孩子、疼老婆的人。如果在自己家裡就無法定下心來構思。而且附近有兩個剛開始學彈鋼琴的小學生,常常彈練習曲。他本是個討厭音樂的人,一聽到琴聲就頭痛。下雨之類的日子裡,他懶得跑到公寓大樓去干工作,但耍逃避噪音,除了那兒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為了避免編輯來干擾,房間里連電話也沒有轉。只耍進了工作室,他便完全與世隔絕,誰也不能干擾他,他可以傾注全部精力於工作。
從自己家到公寓只有半公里路的距離。他怕每天運動量不夠,每天去工作時和從公寓回家時總是故意繞個彎子多走些路,並且一直步履悠然地走到萬步計的指針指到預定的數字為止。他一向把「人生的衰老是從腿腳開始」,這句話作為自己的金科玉律,認為只耍把腿腳鍛煉好了,最少可以多活二十年,多享受二十年的人生樂趣。因為是如此計算的,這位作家就沒有離開過萬步計。雖然坐在席子上寫作和坐在椅子上寫作有所區別,但作家的工作往往容易招致運動量不足。這種擔心,他一直依靠萬步計加以消除。一天走足了一萬步,他才能安睡。確實,自從他每天堅持散步一萬步以來,晚上從未做過惡夢。比如過去做過的那種被人追著耍債,或者腳被旋轉門夾住而直冒熱汗的惡夢再也沒有了。萬步計真是夠靈的。
中山毅的同行中有個人專寫聳人聽聞的科學幻想小說,這人以中山為模特兒,寫了一篇短篇幽默小說,主人公是個受萬步計支配的職員,前些日子發表了。這篇小說博得了好評,因此中山與萬步計的故事立刻在作家之間傳開了。他偶爾去酒吧間的時候,女招待甚至擺弄他腰上掛著的萬步計。
任何作家情況大體相似,月底到月初之間一直忙得耍命,因為一般來說,所有通俗化小說雜誌的截稿期都在月初。如果是名作家更是如此,同時耍為四、五家雜誌寫稿。所以一到月末,名作家理所當然地忙得不可開交,中山毅也不例外。
一近月底,他就不回家,鑽在工作室里伏案寫稿。有時候他老婆拿著水果來作「戰地慰問」。但把皮削好裝在小碟里放在桌子上以後,馬上就回家去了。與其說是自己回去的,倒不如說被他攆走的更確切一些。
但是,不管截稿怎樣緊迫,中山毅的萬步走卻從未間斷過。不管有什麼事,防止衰老的功課卻是絕對不可廢的。儘管有的夥伴說他三十二歲的壯年人現在就開始擔心衰老未免可笑,但他認為那樣的人願意笑就讓他們笑去吧!好象螞蟻和蟋蟀的故事那樣,真的事到臨頭,哭都來不及了。到那時候,就該讓我來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稿子寫好後,散步也順便把一個快投郵件投進郵筒。本來說好由編輯來取,但一見面就興高采烈地談起來,把時間浪費掉,太可惜了。
他對著鏡子稍微把頭髮梳了梳,決定只穿短袖襯衫和褲子輕裝外出。他在寄稿前,雖然不是什麼神經質,但總感到有些不放心,所以出門之前又把稿子攤開,再進行一次仔細的檢查,生怕漏了標頁碼;然後才把稿子裝入信封,貼上郵票,最後把萬步計掛在褲腰帶上。那天晚上,他在灌紅墨水時,把手指頭都染紅了。但是他想既不是去幽會,而且又不是白天,沒有必要注意這點小事,於是就原樣出門了。
乘電梯到一樓。剛走出大廳,就開始了每天必修的散步課。他一邊走,一邊儘可能伸腰,然後在門前站住,左右扭動著腰部,這是預防扭腰傷的。這些活動完了之後,再開始散步。這個時候,什麼截稿啊,什麼下一個短篇的內容情節啊,都不加以考慮了。工作後鬆鬆勁,以輕鬆愉快的心情散步是多麼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