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一上班即由辦公室打了一通電話給小牧巡官,告訴他我已掌握真兇之事。我是明知他不會相信,但故意通知他的。果然不出所料,他嗤之以鼻地說:
「就算警視廳再低能,也不需藉助門外漢來破案。」
「那太遺憾了,我只想以一個市民的身份盡一份義務罷了。」
「市民義務另外還有,譬如納稅便是,不知你有沒有繳納稅金?」
真是可惡的傢伙,講話這麼不客氣。好吧,到頭來不要後悔就好了。
於是我便再打一通電話至記者俱樂部叫出廣瀨記者。他是我仍當刑警在職時代,跑警察新聞的記者。不知何故和我志趣相投,也是經常到神樂坂的小吃店喝酒的夥伴。現在已頭髮稀疏,地位卻反比例地高升了。
「以好友之誼告訴你一件獨家消息,能否先不問詳情跟我來?」
「真的?我立刻就去。」
不擺架子,不派遣年輕記者,輕快地親自出動,是這位記者的優點。
「地點,茶水車站靠水道橋出口,時刻下午一點。」
大約一點十分,我們兩個人相偕走入醫院,拜訪了佐倉瞳。醫院的伙食大概不合她口胃吧。餐几上還擺著飯後的西餐盤碟。
「嗬,你還有事?」
「上一次打擾了,但還有些事要請教你。」
我簡單介紹了廣瀨。廣瀨卻不明白自己何故被帶來此地,而感到迷惘。
「有何指教?」
「命案當晚,聽說你是喝下你丈夫放下安眠藥的可可。這件事可是你自導自演的?」
剎那間,塗上鮮艷口紅的雙唇歪曲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槍殺了丈夫之後,自己喝下安眠藥的意思。」
「別胡說八道!」
態度異常激烈。我瞥了一眼廣瀨。他嘴巴張得大大的,一臉啞然。然後他說:「你是否弄錯了。這位太太是不能走動的傷患呀。」
「是呀,我是連站立都不能的人。況且我愛丈夫,我有什麼理由殺害我丈夫?」
「也許這是我的想像,可能有誤。像你這般天生麗質的女人,說沒有一兩個愛人反而是稀有怪事吧。丈夫又是個醜男人,因此你萌起另覓新歡……」
「女人愛男人並非因他的臉孔或身材。女人是被他的誠實,正義感所吸引的。」
「干勒索勾當的人,不能說他是誠實吧。」我毫不留情的一語道破,「乾脆說,櫟原是個壞蛋。正因為他是惡徒,所以當你提出分手時,或許他向你嗤之以鼻。也或許他搬出那些錄音帶來要脅你。當你的愛人知道你瞞著丈夫,還與三四個男人做出亂八七糟的事,知道你是那般楊花水性的女人,他恐怕也會喪膽而逃。因為誰都無法相信,錄音帶是偽造的。」
廣瀨戮了一下我的腰說:「不是亂八七糟,是亂七八糟。」
「別打岔,亂八七糟,亂七八糟還不都是一樣。」我睨了他一眼。
「因此,你對丈夫起了殺意。並且著手計畫如何去殺害丈夫而自己又不受嫌疑的方法。碰巧手邊有一枝手槍,因此這個計畫便以手槍為焦點了。」
「給我住口,別拿毫無根據的推理來栽贓。」
「我再說一句就要走了。當晚預定有客人來訪。你也察知那是有關錄音帶的交易。因此你想,若在此時將丈夫殺死,嫌疑將會落到來客身上。你認為時機已到,決定行動。」
「你說得好像親眼看見一般,很有自信嘛!」她扭曲了唇恨恨地揶揄道。
這一次廣瀨卻不發一言,緊閉雙唇傾聽著。
「你把輪椅停在屏風邊,將丈夫叫過來把他槍殺了。然後假造來客的行兇,燃燒了錄音帶。此際你不用民藝品煙灰缸而使用昂貴的捷克製品,可見你頭腦相當靈活。燒毀的錄音帶,不論是民謠歌曲、爵士音樂都無所謂,反正燒成灰燼,內容無法辨明。反而警方會一廂情願地認定為恐嚇用的錄音帶。」
我把在現場燒毀錄音帶用意之矛盾,明確指摘出來。當然,這是調酒員所提供之參考意見,無人知悉。廣瀨雙臂交叉一臉感嘆之狀。而至此,佐倉瞳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敗北,身心僵硬地沉默下來了。滔滔不絕地我展露了推理之後;卻不免感到十分空虛。畢竟,自己只不過是調酒員的代言人罷了。
「不過,我一直無法了解的是,無法站立的這個人又怎麼能夠和堂堂的大男人搏鬥後予以槍殺?」
「她並沒有起身,因為她無法站立。」
「那麼,她如何能——」
「所以說,她坐著開槍,如果我是丈夫,被如花似玉的嬌妻示意親吻,也會欣然雙膝著地伸出雙手的呀。然後臉部挨近之際,猛然受到槍擊。」
「可是……」廣瀨還是不解地問道,「屏風的彈孔呢——」
「事先將它倒置過來即可。屏風後面不似前面有圖畫。或者藉口把燈光弄暗亦可。比如說要增加情調等。如此上下顛倒,爍原也不易注意到。」
驀然地廣瀨變成獃子一般了。昨夜當我從調酒員聽到此話時,也一定如他這般的白痴表情吧。
「那麼,殺人之後她又將它恢複過來的!」
「不錯。那面屏風雖有相當重量,但也非不可辦到的事。事實上佐倉瞳做到了。」
「可是也奇怪呀,如以那位置射擊,子彈應該會打到靠近地板的牆壁,可是找不到彈痕。」
「這一點,我也承認。」
佐倉瞳蒼白的臉,此時突然有了血色,她欲掙紮起來地尖聲叫道:「對,關鍵在此,我要你說明這點。」
「你是聰明絕頂的女人,這一點當然不會掉以輕心。只要事先在屏風後面放置海綿之類的墊子即可。子彈會陷入當中,事後再挖出來,重要證據便可完全湮滅。」
「如此說,儘管去尋找海綿墊子好了。因為我是不能踏出門口一步的人。你推理如果是事實,一定在家中能夠找出子彈才對。如果找不出來呢?你叫我受到如此嚴重的侮辱,總不會再叫我忍聲吞氣不控告你吧。」
「不必搜索房子,因為你已經把它帶出外面了。」
「胡說,我是無行動能力的人。」
「不能走動也能帶出。」
如果是職業演員,此時我可以誇大其辭地表演一番,然而我卻只是一介私家偵探,故只以淡淡口氣說:
「說海綿墊子只是比喻。能不受注目而又能光明正大攜帶出來,類似海綿墊子的東西,便是你枕頭下的那隻粉紅色枕頭,把枕頭套剝開看看,裡面應該有那顆子彈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