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屏風 第08節

最後以電話連絡,選擇了剛好在家的大學教授岡吾策為優先訪問對象。據說他也是中國文學泰斗,擁有這方面著作數冊。雖說是傍晚六點的尷尬時間,因太太於廚房忙,談話內容不易被聽到反而適合,他如此說道。

目白高台,在戰前即為大學教授、作家、新劇演員等人居住的地區。因大多為文化人士居住才被稱呼文化村,或者居住於文化村才被稱呼為文化人,這一點關係我也弄不清。總之,岡吾策的住宅即位於此,天晴時可眺望遙遠的富士山,是個視野甚佳的地方。由於只有夫妻兩人,住宅不大,是和式、茶坊式的精緻住宅。

我們一接觸了目光,雙方同時發出了「呀!」的低呼。因為從體形,互相已認出就是當晚看到的人了。

「想不到,那個地方會張著那樣的鐵絲網。」

岡雙手仍舊插在懷中莞爾笑道。

他雙目間隔狹小,乍見有狂狷之感的臉龐,破顏一笑卻一變而為中年好好先生。或許下意識舉動吧,在螢光幕上他就頻頻做出這個笑臉,而頗受中年婦女們之愛戴。因此他出現的社教節目,收視率就始終居高不下。

「離開廚房最遠的地方便是這個玄關,在此接待貴賓雖很失禮,請多多包涵。」說著他拿出大花紋座墊請我坐。

「櫟原使用偽造錄音帶勒索許多人的事,你大概也知道吧?」

「我知道。我雖然因翻譯過《金瓶梅》等書而稍有名氣。但因此就被認定我亦是愛好此道的人物,就太過分了。我是個從沒有上過妓院的人,因而那樣的錄音帶,完全是寃枉。可是女人是愚蠢的動物,若被內人聽到。不知會惹出什麼樣的麻煩來,真是不可預測。並且,大學教授比任何職業都害怕醜聞。」

「尤其有關性方面的醜聞。」

「是的。因此我不得不決定購買了。我把五百萬的價錢殺成四百萬,準備了支票。可是錄音帶這玩意是可以無限量複製的,況且他又是人格鄙劣的傢伙,難道不會留下幾份拷貝再來勒索?因此,我便想出以毒攻毒的方法,自己也身藏小型錄音機,趕赴交付金錢地點去了。」

「那就是櫟原的公寓之起居室。」

「對。如果他日他再拿出複製品來要錢時,我就打算利用錄下的錄音帶來反駁他。當夜我的作戰計畫是:故意把四百萬的價錢,再殺他一半,他必定會震怒起來說殺價就不賣,要把錄音帶寄給我太太,要我當心等。就像他曾經誘導我一樣地,這一次是由我來誘導他,說我想錄下來的話。我的計畫如此,也許所謂的盲人不怕蛇吧,我倒一點也不擔心,因為我常運動的關係,對腕力甚具自信,沒想到他卻持有手槍。」

談話中斷時,由廚房傳來油炸菜肴的聲音,並飄來炸菜特有的香味。雖說兩點才吃午餐,但我的胃似乎已唱空城計,口水不斷湧出。

「我按了鈴,卻沒有人應門。轉動把手門卻開了。我很快便注意到屍體了,但我無意報警,因為會遭到懷疑的眼光;並且沒有兇手隱藏的跡象,因此我便臨時起意打算利用此機會取回錄音帶。由於他已被殺,四百萬元雖可節省,但是若現場搜索,錄音帶被警方尋獲,事情也相當棘手。寫字桌前散了一堆錄音帶,當我正欲從中尋找的時候,你便來按鈴了。當時我真嚇壞了。就算屍體還魂再度站起來,也沒那麼害怕。」

「請等一等。你說寫字桌前有錄音帶四處散亂,那不是你弄的?」

他搖搖古銅、健康而堅毅的臉龐說:「不是我。是先來的兇手殺死櫟原之後所做的吧,他似乎也是偽造錄音帶的受害者之一。當我進去時,那捲錄音帶已燒成灰燼了。」

信不信?

正當我一時無從取捨時,大學教授依舊雙手插在懷中再次呵呵笑道:「你難於置信也難怪,因為我具有十分強烈的動機。可是,我卻擁有不在場證據。請教一下,兇殺時刻為何時?」

「下午七點至八點中間。」

「這段時間,我和一個對機械非常內行的朋友,正在秋葉原的電器行。如剛剛所說,為了錄下櫟原之言辭,也許我個性小器,特地要朋友帶我到該處購買一部性能既好又便宜的錄音機。一直到八點多才和朋友分手,搭地下鐵到青山,進入櫟原的公寓時,已八點五十分左右了吧。然後,不到五分鐘,你便來按門鈴了。」

說來行程、時間都十分符合,如果七點至八點在秋葉原是事實,那這位教授的嫌疑,就應該雲飛霧散了。

我把該友人的住址姓名,以及購買錄音機的店名店址,錄音機機種等記下後,便辭出明星教授之住宅。

此時雖已飢腸轆轆,但我還不能就此走入餐廳,因和政論家畔柳萬里雄見面的時刻已到。我雖準備了充裕時間,無奈即將報廢的老爺車太不中用,開不出速度,好不容易連拖帶拉地在約定時間前,才趕到了他指定見面的地點。

這兒是能俯瞰橫濱港口的一家飯店的二樓大廳。大廳設置於二樓,說來有些怪異,但據說在二樓等伴侶,的確較不引人注目。

「要踏入幽會旅館,的確有不自在感。這一點這一家飯店阻力就較小。老實說,我的女伴,三十分鐘前已到房間了,因此談事情不能拖太久。」

男侍雖在身旁,他卻毫無顧忌地侃侃而談,令我吃驚不已。即使在電視上的討論會場,他也是大言不慚。因此雖在國營電台受到拒絕,卻在民營電台受到莫大歡迎,他的特色就是雖說話直截了當,但不帶刺,不會觸怒對方。

「櫟原真是個壞蛋。不,不如說愚蠢。要勒索我,起碼要先研究、分析我這個人才開始行動。當他來要我聽聽那錄音帶時,我真的捧腹大笑起來了,他則露出猙獰的黃牙齒恐嚇起我來。他說不買沒關係,以後就別哀求。要我多加考慮,我內人聽了之後的後果……」

畔柳是個頭髮濃密、額頭狹窄的人,他漲紅了臉鬨笑不已。

「當她知悉我上個月才離婚時,他發獃的表情,沒有讓你見到實在可惜。我笑了又笑,簡直笑死了。」

笑了一陣子後,他由口袋掏出手帕真的擦起眼淚來。不像我污點斑斑的手帕,那是一條雪白,無一污點的乾淨手帕。

「然後呢?」

「他這個不幹脆的傢伙。這樣他還不死心,還說要公開此事。但是你想,我哪是剛踏出社會的人?就算公開出來,還會難為情嗎?我如此答覆之後,他便憤然離席而去了。」

說到此,政論家一改表情,正經地凝視我說:「就如上述,我並無殺害櫟原的動機。不僅如此,當晚我正在出席電視台的一項討論會,因此我有不在場證據。」

據說證人有二十人以上,並舉出保守派參議員和該節目導播的名字。

「喔,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對不起,我要失陪。不要客氣,你盡量去調查好了。」

他起身揮一揮手便踏入眼前的電梯。甚少遇到的,我如遭到毒氣攻擊,瞪著茫然目光,凝視著電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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