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九點多,我去拜訪了櫟原位於青山的公寓。演藝界人士大都屬夜貓子。即使轉成勒索業,這種生活習慣,非一朝一夕便能改變吧。我這麼想。
公寓位於高樹町後巷,是一幢十二樓高的現代化建築。一般升斗小民因無止境通貨膨脹叫苦連天的這個時期,究竟什麼樣的人物,能居住如此奢侈大廈呢?
櫟原的住家位於一樓。我將金龜車停妥後,便一一辨認著掛在綠色門扉邊的名牌,走入走廊。寬大的走廊全面鋪設有厚重地毯。此起我租的房子每一步都會發出怪響的簡陋,這豪華公寓就不需擔心這一點啦。真是羨慕之至。
櫟原的名牌掛在最末端門扉旁,我按下門鈴。根據某心理學家說:按門鈴方式便可判斷其人性格。但我還是不客氣地,連續按至有人應門為止。若照他分析,我是屬於厚臉皮性格的人。
突然我豎起耳朵,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屋裡有人異常慌張的樣子。我把耳朵貼上鋼門,果然這個人正要打開窗戶往外溜;於是我便由就近的太平門走出,經過草皮繞至後院。
後院一面種植著韓國草,並有五六盞水銀燈,投射著冷澈光線。但亦有幽曙處,就在那兒,有一個戴黑呢帽的男人屈身探視著周圍。
不一會,他起身匆匆越過後院,往我的藏身處走來了。我開始腳癢了,因為發揮腿腳功夫的機會,竟翩然降臨了。我無言地躍身,踢出一腳。
到此為止,可說進行十分順暢。但是我竟然沒注意到後院張有細目的金屬網。瞬間,我有如一隻闖入獵人所設捕鳥網的鶫鳥,一下子摔倒於韓國草皮地上。我發獃了一兩分鐘,當我起身時,已見不到那個男人的蹤影了。
我找到金屬網的小邊門,進入後院,並從後陽台的玻璃門,脫鞋近入屋內。
入門處如電視劇里的大宅邸擺設,擺著高貴齊全的傢具,電視劇里擺放的威士忌等洋酒,看著擺滿威士忌的酒櫥,喉嚨不禁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房間起碼有十至十五坪大,一邊擺有真皮厚重的接待沙發椅。另一牆邊則是書架和寫字桌。看來,櫟原是把這裡當客廳兼起居室用。
我所以沒有充裕時間來欣賞傢具以及室內裝潢,是聞到瀰漫室內的異臭之故,那是一種燃燒塑膠或醋酸鹽之類的味道。我循著臭味四處張望,終於發現桌上貝殼形玻璃煙灰缸有燃燒過的痕迹。仔細一看,躺在煙灰缸里的是,被燒毀了的卡式錄音帶殘骸。
我暗忖,原來那個逃竄的男人,也是被勒索的受害者。從他粗壯肩膀看來,絕不是東山製作人,那麼受到櫟原勒索的人,至少有兩個人。再查看房間時,寫字桌下方有一整排大約整十個的卡式錄音帶映入眼帘。那個人,一定從中找到了可恨的錄音帶,加以燒毀的吧。
然而,櫟原又在何處?竟然敢做出勒索的勾當,他難道眼睜睜讓人把勒索的錄音帶,拱手讓人燒毀?依此推斷,他可能不在家。那,在自宅療養的性感太太呢?
「櫟原先生……櫟原太太……」
沒有迴音。能聽到的只是細微的,馬達迴轉似的低吟聲而已。說來我是屬於遲鈍的人。不客氣的朋友常嗤笑說,我的神經粗得有如一條鰻魚。但是,如此粗神經的我,亦對此房間的寧靜,感到局促不安。
「沒有人在家嗎?」我再呼喚了一次。
仍舊沒有回答,只有馬達迴轉聲。我的眼睛梭巡著,原來牆壁天花板間有一隻換氣風扇轉動著。很可能,那個男人燒毀錄音帶後,熬不住惡臭,開了通風扇。
但是僅開通風扇,惡臭也不會散失,一定要有通氣孔才行。我於是再尋找,才發現我進來的陽台上邊有一個使用拉繩開啟的扇形迴轉窗打開著。由此推測,該男人進來後,順利找到錄音卡帶,加以燒毀之後,沒有打算立刻離開。大概還有事待辦吧。因此,才打開迴轉窗,開動通風扇,不然在惡臭中做事會熬不住的。
想及此,我再度擔心櫟原夫婦了。他們或許雙雙遭到了捆綁?干勒索的歹徒夫妻遭人捆綁,口上被貼上膠帶雖與我無關,但也不能置之不管。因此我決定去查查。
背向後陽台,右手邊並排著兩道門。似乎各通往卧室與廚房。這道牆壁向左延伸處有一小廳,先前我貼耳探聽屋內動靜之鋼門,即在小廳前面。與後陽台成相對的位置,但是,引起我注目的並非隔壁房間之門,而是豎立於我眼前,將起居室隔成兩半的中國屏風。
西式廳堂擺設中國屏風,雖不無格格不入之感。但這座於身等高之工藝品,以我這個外行人的眼光,亦頗有美術價值,有壓倒室內一切裝飾品之慨。在南方風格竹林山水畫背景前,穿神仙服裝的老翁,擺出各式各樣姿態畫像,數來有七人之多。或許是聞名於世的七仙。這些,不知通貨膨脹為何事之仙境老翁們,雖表情各異,看來都十分悠閑自適。
為了更進一步欣賞古畫而湊前細看時,就在屏風上端灰暗天空中,發現了一處小洞口。乍見,似乎為手槍彈孔。那一個不識之徒,竟做出如此魯莽之舉?
屏風背面呢?若是日本製品,不論屏風或者扇子、繪畫只有一面。中國呢?我心抱單純好奇心繞到背後去。這裡亦擺設有一套布面沙發和擱有民藝品、煙灰缸、茶几,以及電視機等傢具,也都是高級品。
屏風背面,並無預期中的畫面。而是磨成光滑發黑的平板。也因此,貫穿的洞口,顯得十分突出,也令人擔心。同時過去的刑警生活經驗告訴我,洞口看來還很新。總之,我感到有查驗必要,而向前踏去時,我踩到了一個軟綿綿的物體,幾乎要跳了起來。
身穿檸檬色晨袍仰卧的,是個方臉的中年男人。褲管前面呈露著一雙赤腳,而其中一隻拖鞋邊上,掉有被害人的金絲邊眼鏡。鏡片沒有破,反射著天花板投射的電燈光線。他大概左胸受傷,晨袍前面一片血跡,但已乾涸。
我也是吃偵探飯的人,立刻便恢複了鎮靜。放眼屍體四周采索兇手有無遺留品,並在立燈邊發現了一把手槍,我蒙上手帕拿起來聞,還有清新的火藥味,可斷定為兇器。
打110報案前,我還有該執行的任務,我跪在寫字桌前,將逃逸男人翻倒在地的卡式錄音帶,一一拿起來,欲找出問題的床戲錄音帶。檢查近兩百個小匣子,雖十分麻煩,但費了將近十五分鐘,看到的都是著名唱片公司所灌錄的爵士音樂帶子。即使在此工作當中,我一直覺得他太太從門縫中偷窺,而感到忐忑不安。
不久,我斷絕了尋找的念頭,拿起書柜上粉紅色電話報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