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的足跡 第02節

「好冷哇!不冷嗎?那我就是感冒啦。」堂上華子吶吶自語,伸手去調節煤油暖爐的火蕊。

比起高頭大馬的邦子,小巧但豐滿的堂上華子,她顯得瘦弱而歇斯底里。看到她會令人聯想到大力水手裡的奧麗薇小姐。她這麼瘦難怪會怕冷。

「快坐下來,聽他如何說。」科幻女作家尖高嗓子叱道。畫家砂村在我尚未開口時,即已厭煩地打了呵欠。

「所謂的足跡謎題即……真是傷腦筋,要說明就好比突然要求以方程式來說明定義一樣地困難。我用比方來說:譬如卡特的《月白修道院命案》就是代表性作品吧。」

「那又是怎麼樣的故事?」

「在積雪的修道院建築物里,有一個女人被殺,卻沒有兇手進入以及逃脫的足跡,而把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合理解釋的小說。」

「呃!」

「不是科幻小說,當然不能利用會騰空的圓盤做逃逸工具。正統派推理小說的困難點即在此。」

「另外還有嗎?」

「這是沒有翻譯過來的作品,是名叫喬治·巴庫比的長篇叫『Rinrarounda Murder』在雪中小屋發生命案。圍繞小屋有一圈足跡,而這足跡卻沒有踏進或踏出一步的跡象。」

「為什麼正統派推理小說里的兇手,要做出那種奇奇怪怪的事?依我們看來就是這一點太不自然了。因此覺得不喜歡。」

SF(科幻)作家,大致上都富於批判精神,路奈子也不例外。她對同行推理作家,講話也不留情面。即使講得不無道理,但正面受到批評的人,當然會不高興。因此,背後就有人奚落她『即使地球上只剩下她一個女人,也不願意娶她做老婆』。

「你住口!再說下去。」

邦子大聲喝道,堂上華子也附和。這位女性,據說祖父為男爵。她本人則不肯定也不否定。但有一次在百貨公司食品部,看過她購買聞名的連尾翼都加味的烤鯛以來,我就懷疑她出身公卿家庭的說法。

「關鍵在於有沒有雅興的問題。老大不小的大男子,只為設計一則謎題而絞盡腦汁的情況,若以動作派和科幻作家來說,也許感到十分滑稽。因為你們根本就不具備令讀者頓然目瞪口呆的雅興之故。」

「沒有這回事,這是你的獨斷。」華子反駁道。

女性翻譯家不是沒有,但堂上華子則局限於翻譯恐怖小說這一點。她說過,深夜裡從熱衷的工作回到自我,點上一支煙時,才憶起剛翻譯過的小說內容,而感到毛骨悚然,她就是喜歡這種感受。她現正獨力翻譯著明春即將問市的比亞斯全集。

「那麼有關足跡的小說,只限於冬季啦。」

「不一定。夏季有夏天在海邊沙灘上足跡的題材。」

「哈佛·布林有一部《渥達一家之失蹤》的小說。但是那個足跡之謎題卻十分粗劣。」

「對。雖然是短篇,我們那篇『為明日之犯罪』倒十分優秀,那是以陣雨過後的潮濕中庭為舞台的作品,留下男人走至中途的足跡,突然失蹤的故事。作者為住在關西的一位數學家。」

似乎等待說話告一段落似地,砂村強抑呵欠由椅子站起身道:「對不起我先失禮,因為昨天睡不好,很困。」

「對客人真失禮呀,做主人要忍耐當聽眾的。」

「就是嘛,大家還不是一樣的無聊。」

男人一般的伊達邦子,和小巧的科幻作家異口同聲地說道。砂村則張開偌大嘴巴打了一個呵欠。

「好呀,別客氣,去睡你的覺吧,反正我的話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聽。」我也稍稍不悅地說道。

「那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

堂上華子用紅色手帕掩住口,打了一個可愛的噴嚏說:「我冷得不得了,也許是感冒了;不過我覺得很有趣,回東京後,我立刻就去買那些書。」

卧室都設在一樓。後來才知道房間里沒有暖爐,因此是蓋電毯。據說有一次停電,大家都凍得睡不著,只好聚到圖書室,圍坐在煤油暖爐邊直到天亮。我希望我住宿期間,不要停電。

兩人相繼走出後,房間突然降低了溫度似地,大家把椅子移近暖爐。雖然大家有意把氣氛再帶起來,然而一旦中斷了的話題,就無法恢複了。球磨於是放棄了,正努力地挖他的煙斗,並頻頻起身,從窗帘往外探頭。今晚若不下一場大雪,明天的滑雪恐怕就玩不成了。然而庭燈照耀下的地面,卻連一片雪花都沒有。

「說到雪,這個地方有一則關於雪的大怪談,要不要聽?」

「我要回去了,今晚有一篇稿子非寫完不可。」科幻作家匆匆起身。也許化淡粧,她的臉色稍顯蒼白。

「你害怕啦?也難怪,回去一個人睡覺,怕不敢起來上廁所。」

「開玩笑,我是科幻作家呀,怎麼會怕鬼。科幻作家是不會相信科學證明以外的任何事的,也不會相信什麼雪女郎之類的怪物。」不知何因,她怒氣沖沖地說道。

「喂,別生氣嘛。」

「球磨先生也真是的。你真差勁,要尊重女士才行呀,難怪你在酒吧、夜總會不受歡迎了。好吧!到樓下去,我泡杯熱可可。」邦子一面嚴厲糾正評論家,另一面則安慰著路奈子走下樓。

「女人就是缺少幽默感。即使受過再高的教育,女人就是不懂幽默。」

如此說的球磨正忠本身,似乎也不了解什麼叫做幽默。

「才十點,睡覺還早,我們來下圍棋。」無所事事的球磨提議道。

此房間雖稱為圖書室,但書架上,只有百科辭典與報紙縮小版而已。球磨起身到北側櫥櫃打開拉門,裡面卻有很多遊樂用具。

「對不起,圍棋、象棋我都不會。撿紅點,或許我還會一點。」

「無藝大吃漢指的就是你吧。賽馬不行,玩女人也不行,職業棒球沒興趣,像你這樣的人生,換做我會無聊得想去自殺。」

「等一等,我會西洋棋,雖然只懂得皮毛。」

我們就在暖爐邊拉張桌子擺起棋局來了。所謂的皮毛,是大正年代出身者之謙虛,對昭和年代誕生的他根本不適用。他信以為真、輕鬆應對,結果大意失荊州,屢戰屢敗,而每次又不服氣地挑戰……

「她回去啦。」

邦子的話突然響起。我們的西洋棋,下得連她進來都沒有察覺。

「可可已煮好了,下去喝吧。」

「謝謝你,她還生氣嗎?」我問道。

「已平息了。女人是感情的動物,講話最好不要惹她生氣。」

「可是這也是程度問題。像她這樣的女人,若是當她丈夫,可要頭疼一輩子。」

「你還不是一樣。我看你太太,還不是為了你那愛挖苦人的一張嘴頭疼一輩子。」

居劣勢的球磨終於苦笑不語了。

「呃,我忘了,我不是來責備你,而是來請你們喝可可的。」

「我不想喝。」他賭氣起來了。

「別這麼說,多滴些威士忌會暖和身體喲!」邦子幾乎要拉他起來似地勸他。球磨則一副對可可沒興趣的樣子勉強起身。我不用說早先一步走向樓梯了。

通風后的飯廳,山豬火鍋的腥味已一掃而光,香醇的可可味瀰漫全室。

「對不起,幫我把那些用過的杯子拿開。」邦子說。

我把桌上附有口紅,尚留微溫的兩隻茶杯移至一邊。她於是重新擺好茶杯,熱氣騰騰的可可注入,並滴了幾滴威士忌酒。

當我慢條斯理地用湯匙攪拌讓可可冷卻時,球磨已喝下大半杯了。如此喝法難道不怕燙傷胃腸?當我想提出警告時,邦子卻搶先一步說道:

「下雪了。」

「真的?那太好了。」

「可是已停了,積雪還不到五公分。」

球磨起身走至窗邊一手掀開窗帘往外看,雖然庭院已變成一片雪白,但如她所說,積雪還不到五公分厚。

「這一點雪還不能滑雪吧?」我說。

「沒關係,晚上還會下的。」

這天晚上的球磨倒顯得十分樂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