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搜查I 第四章

遠處的金屬舌頭滴鈴滴鈴地痙攣著,尖銳刺耳的聲響在有意識與無意識的邊緣激烈地搖晃著。啊!這是在哪裡聽過的聲音——是電話的鈴聲。鈴聲一直在響,已經響很久了。是這個聲響把你從睡夢的泥淖中拉出來的。你伸出手,在黑暗的房間中摸索電話的聽筒。因為枕著手臂睡覺的關係,你的手發麻,感覺不到握著聽筒的真實感。

「喂、喂。」透過線路傳過來的聲音模糊不清地說:「是二宮家嗎?」

「是。」你回答。喉嚨乾乾的,好像嗆到了一樣,感覺好像不是自己的聲音。

「二宮嗎?請問——你是二宮良明嗎?」

「是的。」

你的回答讓對方的聲音一瞬間消失,四周陷入了沉默。黑暗之中,看不清楚房間內的樣子,蓋著你耳朵的聽筒深處非常地安靜,你努力想從那個深處里聽取一點聲音,所以豎直了耳朵。最後你終於耐不住那樣的寂靜,問道:

「是哪一位?」

「是我。」這聲音聽起來像虛幻的迴音。「葛見百合子。」

「啊!原來是百合子小姐,我還以為是誰呢!」

「你在睡覺嗎?」她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滿。「你的聲音聽起來像在睡覺。」

「沒有,已經起來了。」

你撒了一個無傷大雅的謊言,用空出來的手搓搓眼睛之後,看到時鐘的指針在黑暗中發出一點光芒。假寐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腦袋,還不是很清醒。你站起來,想去開燈。

「你去哪裡了?從前天開始,我就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你都沒有接。」

「對不起。因為家中有親人做法事,所以我回老家三天。」

「噢——我……現在在京都。」

「嗯,又是來出差的嗎?」

「不是。」

你突然覺得百合子的聲音顯得有點冷漠。她的聲音好像和平常不一樣,聽起來缺乏生命力,像是來自沒有著地的幽靈口中。對了,簡直就像在夢中出現的幽靈一樣。

「怎麼了?你是不是感冒了?聲音聽起——」

「你能馬上出來嗎?」她打斷你的話,很快地接著說:「我想和你見面,有些話一定要告訴你。我現在就去之前的那個地方等你。」

「好啊!但是,你說『之前的那個地方』是哪裡?」

「接吻的地方。」

「知道了,我會去的。」你一邊說,一邊掩飾不了害羞與猶豫的情緒說著:「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晚了突然想和我見面?」

對方稍微猶豫後,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說:

「你不知道前天發生的事嗎?」

「前天?是星期天嗎?」

「你果然還不知道。」百合子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請你先去看昨天的報紙,看完之後應該就會明白了。對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打電話給你的事。絕對不可以告訴警方。」

雖然被這樣告知了,你還是什麼話也回答不出來。百合子到底在說什麼?你一點也不明白。什麼昨天的報紙?警方又怎麼了?你開始懷疑起自己是否還沒有清醒。手臂的麻痹感已經消失了,可是,正因為沒有麻痹感,所以更加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睡夢中?是不是在睡夢中接了電話?百合子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所說的事情又讓人摸不著邊,像是夢境里的對話。

「我想和你見面,因為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告訴你。我想把事情的真相說給你聽。所以,我會等你的。在你來之前,我會一直等下去。」

她慌張地補充說著,讓你根本沒有插嘴提問的餘地。電話咔嚓一聲掛斷了,你的耳朵只聽到反覆響起的單調信號。你把聽筒放回電話上,站起來,打開電燈。房間的樣子在燈下清楚地顯露出來,但卻讓人有如置身在幻境中的感覺。

昨天的報紙……你喃喃念著。

回老家參加法事的那三天,完全沒有接觸到報紙和新聞。自從上次一個胖胖的中年推銷員固執地推銷給你之後,你就一直持續訂著全國性的報紙——《東西新聞》的早報與晚報。你不在家的時候,報紙仍然每天都會送來,所以昨天的報紙應該也還在。於是你走到玄關的信箱處,從塞得滿滿的信箱里拿出十月十四日的早報和晚報。你先打開早報。一打開報紙,夾在裡面的廣告傳單就掉了出來。第一版的頭條是西方先進國家支援蘇聯金融的聲明報導,再打開裡面的版面,十八歲偶像明星全裸的廣告照片吸引了你的目光。百合子雖然沒有說要看哪一版的新聞,但是你想應該是社會版吧!於是你逐一看著標題,「廣島杯暌違五年的優勝」、「颱風二十一號不會直撲關東」、「日本教職員組織前委員長莫斯科車禍死亡」,這些都不是她要你看的新聞。你要看的是更常見的,市井小民的新聞。

世田谷區住宅大樓上班族女性慘遭殺害

同住的女性失蹤

你的視線停留在被裁切成圓形的女人照片上。是她!那個曾經和你同班,最近才開啟你的心扉的女人;那個你從半年前開始交往,剛才還在電話里對你說話,可以說是你的情人的女人。照片的下面有一行想像不到的說明——

慘遭殺害的清原奈津美小姐(二十五歲)

慘遭殺害?

慘遭殺害!這四個鉛字瞬間進入你的眼中,抓住你所有的神經,胡亂地擾動起來。你的腦子裡好像出現了一個黑洞,在那一剎那裡,把你體內的宇宙消滅得不留一點痕迹。印刷在報紙上的那個名字對你一點意義也沒有……葛見百合子……慘遭殺害了——百合子死了嗎?……你聽到有人在你的耳邊反覆地念著,但是回頭看,卻一個人也沒有。你終於注意到那個反覆出現的聲音是從自己的嘴巴里吐出來的。因為震驚過度,所以你無法好好呼吸,覺得血氣好像被抽走,心臟好像警鐘一樣狂亂地敲打起來。暈眩、耳鳴,混亂與驚慌一起來到,麻痹了你的感官,蹂躪你的理性。你茫然地張大眼睛,看著報紙上的報導文字。

十三日下午三點左右,世田谷區松原二丁目住宅大樓「陽光露台雙海」,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發現屍體的人是一位上班族男性,他前往該住宅大樓尋找女同事清原奈津美(二十五歲)時,發現清原小姐陳屍室內,便立即通報警方。

根據北澤署的調查,清原小姐於十二日深夜在室內被人勒斃,臉部被系統廚具的瓦斯爐燒毀。清原小姐死時室內並無打鬥痕迹,而和清原小姐同住的A小姐(二十五歲,上班族),也自十三日起就消失蹤影。警方認為A小姐與這起案件有關,目前北澤署已把A小姐視為重要關係人,全面追查A小姐的行蹤。

「——不是。」

你一邊看報紙上的文字,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不對!」

但是,是什麼事不對呢?是因為你不想接受百合子已經死亡的事實,所以才會認為葛見百合子死亡的報導是錯誤的嗎?

不,不是那樣。你再看一眼被殺死的女人照片。那是從護照或是什麼證件翻拍下來的大頭照,所以臉上的表情僵硬,可是像棉花糖一樣,用手指一壓就會凹下去的柔和臉頰,毫無疑問地是「她」沒有錯。那確實是半年前的三月上旬,在某一個溫暖的星期日午後,你在街頭遇到的高中同學——葛見百合子。因為之後你們還見了好幾次面,上個星期也還談過話,所以,儘管是粒子粗糙的照片,你也不可能認錯那張臉。那不是別人的照片。難道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情況——因為雙親離婚而個別長大的雙胞胎姊妹?不,不會,百合子親口說過,她是獨生女。

這麼說來,這篇報導一定是把清原奈津美這個名字,錯放在百合子——有著和百合子相同臉蛋的女人身上了。清原奈津美?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看來,一定是這樣沒錯,肯定就是這樣了。可是,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錯誤呢?

剛才你看到的報紙報導里,不是寫著死者的臉被燒毀了嗎?沒錯,報導上確實這麼寫的!所以一定是警方認錯人了。警方沒有仔細確認死者的身份,就這麼一錯再錯,把百合子的照片給了媒體。所以說,被殺死的女性名叫清原奈津美,是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女人,她不是百合子。百合子還活著!

可是,慢著慢著——就像存心不讓你安心似的,另一個聲音提醒著你——那麼,百合子的照片為什麼會被刊登在報紙上呢?雖然說用錯照片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的照片,會被這樣胡亂地拿出來使用嗎?你的心裡有了新的疑慮,於是再讀一次報導的文字。「和清原小姐住在一起的A小姐(二十五歲,上班族)」。A小姐?這個A不是名字的縮寫,而是單純的代替記號而已吧?莫非報導上提到的A小姐,指的就是葛見百合子?百合子確實住在世田谷的松原,不過自己沒有聽她提起住宅大樓的名字,她也沒有提過室友的名字。但是,如果百合子就是住在那裡,室友的名字就叫作清原奈津美,那麼住在同一間房子里的百合子的照片,因此被誤植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一定是那樣,她的年齡也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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