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搜查I 第三章

「應該開派對的。」久保寺容子雙手靈活地用餃子皮包住自製的肉餡,一邊把包好的餃子從托盤的邊邊排起,一邊說道:「去六本木或青山,租一家可以讓大約二十個人站著吃東西的乾淨店家就可以了。閃閃發亮的銀盤裡,擺著山珍海味和切得厚厚的牛肉片,當然還有冰涼的上等香檳酒。店裡的天花板布置著金銀雙色的緞帶,來參加派對的人抱著花束和禮物,看起來都是高尚又有學問的朋友。桌子的中央放著生日蛋糕,蛋糕上插著和歲數一樣多的蠟燭,燭火燦爛搖晃著。蛋糕的形狀是以海中孤島的形狀特別訂製的,蠟燭當然也是特製的,每一支蠟燭都是一個印地安人的樣子。然後,燈熄了,在二十九支蠟燭的朦朧燭光中,當天的主角——穿著無尾晚禮服的法月飄然出現了。在大家唱著『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的』的歌聲中,你靠近蛋糕,鼓起臉頰,用力吹熄蠟燭。此時大家同時拉響拉炮,開心地開著香檳。在炮聲、香檳塞彈出的聲音與大家的鼓掌聲中,氣氛達到了最高潮。可是,當燈光再度亮起時,你的頭竟然埋在蛋糕里。啊!神啊!已經沒有氣了。這個發出哀嚎接著昏倒的淑女角色,當然由我來扮演就可以了。晚禮服的背上有槍痕,發生命案了。有人乘機以拉炮的聲音為掩飾開槍了。所有來賓都因為這個意外的殺人事件而臉色蒼白,面面相覷,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以清楚的聲音喝令道:『各位請小心了。可恨的連續殺人魔〈仙后座Ψ星〉就藏匿在我們之中。』於是大家把目光投注到這個驚人聲音的主人身上。本以為他是繼承了父親血統的俄裔店主,可是他卻脫下了變裝用的裝扮和廚師帽,露出了真正的面目——也就是真正的你。應該被槍擊中的你,趁著黑暗與替身交換了位置。當然,你穿著防彈背心,所以沒有生命危險。這個生日派對其實是為了讓殘忍而狡猾的殺人魔『仙后座Ψ星』現形,而特別舉辦的。」

「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學到這些知識的。」綸太郎停下用濕潤的手指包餃子的動作說:「不過,那是半個世紀以前就被捨棄的情節,現在已經完全不流行這一套了。」

「你的手停下來了喲!」容子說著又拿起一張餃子皮,用湯匙舀起大碗公里的肉餡。餡太多的話,餃子皮就不好包,容易散掉。為什麼自己的生日還得自己包餃子呢?綸太郎從剛才就有這個疑問,卻不敢在容子的面前這麼說。

久保寺容子是綸太郎高中時代的同學,以前綸太郎曾經想追求她,和她約會,結果卻在約會當天被容子狠狠地拒絕了。容子現在是一個名叫「窈窕淑女」的女子搖滾樂團的鍵盤手,「地藏容子」是她的昵稱。去年二月,他們在東京電台的錄音室重逢,因為那次多年後的重逢,讓還是單身的兩人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雖然不是戀人,但是平常如果沒事,會用電話聊天聊到天亮。

「那麼,現在流行的情節是什麼?」

「九〇年代的推理已經不是以男性為中心的名偵探時代,那樣的推理太陳舊,而且太反動了。現在流行的主角是有離婚經驗,並且是跆拳道高手、擅長包餃子、會煮水煮蛋、開著中古車、專門處理幼兒受虐事件,而且還從事社會福利工作的女性。還有,有嫌疑的人聚集一堂的解謎性推理也落伍了。現在流行的故事高潮,一定是女主角與四重人格的精神病殺人兇手進行一對一的肉搏戰。」

「肉搏戰?像這樣嗎?」容子笑著,作勢要丟出手中包好的餃子。「那樣的低俗鬧劇雖然有趣,不過,難得你的生日,偶爾來點有美感的復古風情境不是也很不錯嗎?最近六〇年代的音樂再度流行起來了呢!」

「多謝你的好意。老實說,我根本不期待二十九歲的生日,也不覺得高興,更不想慶祝。總覺得已經進入讀秒的階段,馬上就要跨入三十歲的大關了。」

「三十歲的大關?你說什麼呀!照你這樣說的話,我不就只剩下八個月的生命嗎?生日的日子一到,我就是三十歲了,到時候我可能必須掩飾著臉上的小皺紋,穿著亮晶晶的舞台裝,在台上唱歌跳舞,同時還必須為了CD版稅的應得部分跑到事務所爭論。我不想變成斤斤計較的大人,也不想繼續裝成天真可愛的十幾歲小女生。你知道這種壓力嗎?真的是兩難啊!或者我應該像馬克·波蘭 一樣,在三十歲生日的前兩個星期出車禍死掉?」

「你死了就麻煩了。」

綸太郎不痛不癢地說,然後把手中包好的餃子排在托盤裡。他包的餃子不論形狀還是大小,都比容子包的差,合起來的部分也不好看。

「就算三十歲也沒有問題。因為時代變了,不管到了幾歲,都可以在舞台上高唱『搖滾樂永遠不死』呀!雖然現在這個年紀唱最帥。可是,從六〇年代開始演唱的搖滾樂歌手們現在也還幹勁十足地活躍在舞台上,不是嗎?我和你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

「我明年就三十歲了,年紀都這麼大了還講什麼名偵探啊!以奇怪的開始為開端,故事中段充滿懸疑性,再以雖然讓人覺得意外、卻也覺得合理的方式查出兇手的小說,是最接近二十一世紀的本格推理小說,這種話我可不好意思說出口。萬一不小心說出口的話,一定會不好意思,恨不得有地洞可以鑽進去。那樣的話是二十幾歲有著年輕人的天真理想時,才說得出口的,已經踏進三十歲關卡的人,還有誰敢大言不慚地那麼說呢?不管好壞,一味地憧憬什麼名偵探、什麼本格推理,這是青年時期的人才會有的熱情。可是,那樣的熱情會在某天的早上突然消退,照照鏡子,會發現自己臉頰憔悴、雙眼凹陷。我只要一想到這裡,就覺得難堪得睡不著。」

「好像是那樣。」

「就是那樣。」

「可是我看你的表情,好像希望我反駁你似的。」

「是嗎?」彷彿心裡的秘密被看穿似的,綸太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泄氣。容子則乘勝追擊般接著說:

「我覺得現在想這些事情只是在浪費時間。姑且不說人從懂事開始只有五十年的時光可以浪費,一個人好像從三十歲開始,就應該思考做什麼事可以改變自己,尋找可以讓自己更好的目標吧?可是,我看看我周圍的人,都是過了三十歲以後仍然活得渾渾噩噩。現在很難找到那麼認真思考未來的人了。」

「嗯,是那樣沒錯。我也知道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只能算是半個大人,根本不算是完全成熟的青年,那感覺就像沒有根的草一樣,心裡很不舒服。」

「哎呀!看不出法月竟然是思想古板、想法拘謹的人。」

「因為我寫的是本格的推理小說。」綸太郎自嘲地說。「對了,你認為現在的日本社會認為『青年』年紀的上限在哪裡?」

「啊,上限很寬鬆呀!」容子滿不在乎地說:「最近有一條新聞,說是四十三歲的『青年實業家』和一位女演員結婚了。」

「四十三歲的青年實業家嗎?」綸太郎把大碗公里剩下的餡包進餃子皮里,嘆了一口氣。「我告訴你一件事。前陣子我在電視上播放的午夜場看到一部電影,叫作『粉紅與藍色的繩子』,那部電影的原著是艾勒里·昆恩的《多尾貓》(any Tails)。對我來說,那是像聖經般的一本書。雖然說是電影,但是原本好像是電視影集的樣片,所以顯得很粗糙。電影里,名偵探艾勒里·昆恩的角色變成一個有點嬉皮、不太正經的大叔。電影剛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會出現一個年輕的昆恩。還有,這個不良中年偵探,與其說他熱心在辦案,還不如說他更熱衷於教訓年輕女孩,真的是一部慘不忍睹的電影。看完電影之後,我只想到千萬不要變成那樣的偵探。那部電影我錄下來了,你要不要看看精彩的部分?」

「謝謝,不用了。不過,那應該單純只是選角錯誤的問題吧?」

「沒錯。但是,也還有別的想法。《多尾貓》是昆恩四十三、四歲時寫的書,因此選了一個和作者年齡相當的人來當主角,是可以理解的事情,況且昆恩本人一定多少也帶著點不良中年人的味道。看書的時候,不會有那麼明顯的感覺。可能因為這個緣故吧?我不想想像年過四十歲以後的艾勒里。不過,雖然名偵探的形象讓我感到失望,但真實的名偵探應該就是那樣沒錯。所以,一把那個名偵探的形象與自己的將來重疊在一起,我就感到心情沉重,明日的自己只怕也會變成那個樣子。誰都想永遠保持年輕,但現實是殘酷、醜陋的。」

容子突然停下正在排餃子的手,用力地雙手抱胸,以不想再說下去的眼神看著綸太郎。綸太郎不知所措地看著排在桌子上的餃子。

「——包了這麼多,一個晚上吃不完吧?」

「你放心。」容子回答。「剩下來的用保鮮膜包起來,放在冷凍庫里就可以了。放三、四天再拿出來解凍,用煎的或用水煮都很好吃。」

綸太郎心不在焉地順著容子說的話點頭,還抬眼偷看她。容子依舊雙手抱胸,稍微彎著膀子,看也不看餃子,以一點也不幽默的口氣說:

「既然那麼不喜歡,何不幹脆就放棄了?把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