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的決意

夜空沉重得令人窒息,月亮不知何時變得如此虛無縹緲。照亮前方的只有一絲淡淡的光芒。我不停地踩著自行車的踏板,都到不了我想到的地方,車輪彷彿一直在原地打轉。

而我只是想見一見和彌而已。

哪怕森山清志君帶著我到醫院的時候,和彌就已經遠去了也好。就算我抱緊他滿是傷痕、已經冷去的身體,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回應,不會再握住我的手,僅有一副空蕩蕩的軀殼也好。就算如此,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可最終竟然是被警察叫去,聽了陽介的證言,才知道和彌的死訊。

當時前往美術館的建設規劃地雨降溪谷的只有和彌、陽介和森山君三人。他們打算對照圖紙進行測量,之後再到可以瞭望建築物整體的地方走一走。提議要上御笠山的就是和彌本人。

登山時,不僅什麼裝備都沒帶,當時的天色也很奇怪,中途就下起了雨。陽介反對說,太危險了,還是改日吧。可和彌毫不示弱,只要不爬到山頂就沒問題,這是小學生都能來遊玩的山,沒必要帶什麼裝備。

——你連怎麼爬山都忘了嗎?

就這樣,和彌甚至不惜挑撥陽介。而學生時代,與和彌同樣參與過山嶽部的陽介,認為既然話說到這個地步,就決定一起上山。

可是,開始登山不到十分鐘,天就開始下雨了。陽介提議還是折返比較好,可和彌堅持說,還剩十分鐘就能到達河川沿岸的岩地,還是去了再說吧。於是三人前往岩地。

到達岩地的時候,開始起霧了,視野變得越來越差。可和彌說要拍照,只要開閃光燈就沒問題,接著他偏離了步道,走向一片向外突出的岩地。

——這兒是雨降溪谷,所以一定要把握雨天的情況,把設計圖重新確認一遍才好。

他說著就取出了照相機。從岩地探出身子的那一瞬間,他的腳滑了一下,墜落到了漲潮的河中,被沖走了。雖然身上也有碰撞的痕迹,但實際死因是溺死。

我根據聽到的這些信息,想要在腦中重現當時的情境,卻怎麼都做不到。和彌不可能說出那種話來的,也不可能如此蠻幹。何況,不光是他自己,還把其他人卷進去,這一切的言行都與和彌的作風不符。

陽介這不是在說謊嗎?

我問警察,難道不該懷疑陽介的證言嗎?可警察很快否定了我。因為有一個證人。攀登御笠山的,並不是和彌與陽介兩人,而是有三個人。

森山君和陽介的證言是相同的。

我與和彌、森山君三個人一起去雨降溪谷那次,很明顯森山君從心底仰慕和彌。要說森山君包庇陽介而說謊,這不太可能。

而且,不管陽介的證言是否真實,和彌已經去世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因為圖紙設計一事去責備陽介那次,陽介說,和彌沒有把建築地點多雨的情況考慮在內。可能就因此,和彌偏要挑一個下雨的日子去觀察一下,這才硬要上山的。

在警察面前,我可以接受這種說法,可我忽然湧出一種感覺,如果不能讓和彌當場說清楚,這事就不算完了。

陽介在和彌的葬禮上,在眾人面前還是那麼說。

——我阻止過他好幾次。

他用更大的嗓音重複這旬台詞。

沒有人,甚至連我,都沒有指責陽介的意思。警察已經判斷他為意外死亡,可陽介不斷重複「我阻止他了」實在是太過分,弔唁者中甚至有人開始耳語:「高野先生其實是自殺吧。」

和彌所畫的參賽圖紙,竟到了陽介的手中,以事務所的名義投稿參賽這件事,不知是被北神建築事務所的人,還是鎮政府中的人泄漏了出來。

所以陽介想必也是怒火中燒。遠道而來的和彌親屬回去得比較早,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點酒,陽介就更加毫無顧忌了。在本地集會所的餐桌上,陽介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又不是我的錯。那傢伙是自己愛出風頭,就算死了也是他自己的錯。

我已經無法原諒他了,竟然在和彌的葬禮上,這樣蔑視他。

——你適可而止一點!哪怕你把和彌的圖紙偷了,他也還不是為了美術館能造得更好,拚命幫助你嗎?

我一開口,頭腦中忽然一片空白,接著,那些彷彿不屬於我的憎惡言語,從身體中噴發出來。我記不清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似乎連「殺人犯」這種話都說出口了。

儘管我不記得自己的狀態,但周圍人的反應,如同電影一般,不可思議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住嘴!夏美死命地抱住我。

我告你損害名譽!舅舅大聲怒喝。

在一旁看著的舅媽驚惶失措。

接著——

還不快道歉!我已經被夏美抓緊,動彈不得,這時母親抓住我的手臂,淚流滿面地叱責我。

父親以身體不適為由根本沒參加女婿的葬禮。我還不如乾脆暈倒或者瘋了的好,可我全身都充滿了厭惡感,只想吐出來。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站在我這邊。我當做自己人的那些人,全都親身上陣給我上了一課。

當時唯一鼓勵我的只有森山太太,清志君的母親。

——大家不好意思了,集會所的使用時間到九點半結束,能請大家退場,我們也好收拾一下嗎?

她說著,態度強硬地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最後一個人留下,給我泡了一杯熱茶。

——高野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

就這一句話,讓我多活了三天。

不知怎麼的,目的地總也還不到。我本以為大概會比開車慢兩倍,可明顯要花更多的時間。但我已經沒必要著急了。我已經沒什麼想做的,也沒什麼必須要做的事了。

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家裡也整理得乾乾淨淨,想要打聲招呼的人基本沒有,打來唁電的加代,我也已經寫信回禮了。我寫信的時候,忽然想起,事故前一天,和彌似乎在深夜還寫著些什麼。

莫非,是遺書?

我本不願意去想,但遺書這個詞出現在我腦海的那一瞬問,當時的弔唁者們輕聲念叨的「自殺」這句話,在我的耳中重現,怎麼也揮之不去。

和彌如果真是自殺的,那麼原因一定是陽介改換了設計圖的署名。要是我沒有對夏美多嘴,說出不該說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不,和彌對自己設計的美術館,一定會態度更加積極一些。那麼,難道是他發現了舊圖紙上有我弄髒的咖啡痕迹,認為是我乾的?如果就連我都站在陽介那邊,和彌覺得我背叛了他……

我越想下去,就越覺得和彌的死原因在於我自己。

如果真的有遺書,那上面會寫些什麼呢?我很害怕知道,卻說服自己,不管有怎樣的真相,我都要默默承受,於是我誠惶誠恐地打開了和彌的書桌抽屜。可是,根本沒找到遺書一類的東西。

最上面放著的是筆記本上撕下的一張紙。不只是那天晚上寫的,還是更早之前寫的。但我看了那張紙,才真正了解自己真的做什麼都幫不了和彌。

如果沒和我結婚,和彌一定能擁有更幸福的人生。我這種人根本不要存在這個世界就好了。

儘管我這麼想,可我依然祈求可以去到和彌的身邊。如果我真的去了,和彌一定也會溫柔地迎接我。

終於,我來到了雨降溪谷。

我不打算鎖自行車了。這輛車還沒怎麼用,我本想把它送給別人的,可沒有它,我也到不了這裡。我也考慮過坐計程車,可這麼晚,一個女人要到雨降溪谷去,司機一定會覺得我很可疑吧。要是能坐在白行車上一路騎到和彌身邊就好了,我想。可前面的路很難走。

我從自行車籃子里取出背包,又從裡面找到了手電筒。月亮恐怕不會為我這種人照亮行路吧,於是我帶了手電筒。我與和彌兩人牽著手走過的那條小路,如今只有我一人在行走。

不害怕,不害怕,害怕的時候只要唱歌就好。

與和彌一起唱過的那幾首關於月亮的歌,我一路放聲歌唱。

我來到河邊,在獅子岩面前解開包袱布,鋪在地上坐著,從暖水瓶里把咖啡倒進杯蓋中,打開包著兩個金鍔燒的紙包。

「和彌,茶點準備好了哦。」

沒有人回答我。我本來還抱著一點淡淡的期待,期待來到這裡的時候,和彌能來迎接我,可我感覺不到一點他的氣息,就連月亮都藏了起來。

我把自己的金鍔燒乾凈地吃完,又喝光了咖啡,接著把和彌的那一份漂進了河流。

那麼,我現在就去見你……

我聽到了人的聲音。可是,卻不是和彌的聲音。不是「美雪」,而是一男一女稱呼著「高野太太」。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茶色的痕迹斑斑駁駁。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醒了。清志,快去叫醫生來。」

當時喊我名字的那個女人說話了。我稍稍扭頭,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森山太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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