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行動

很難得地,和彌開著事務所的車回家了。這周難道還要像前陣子那樣出門去兜風嗎?或者又忽然決定要出差?

吃晚飯時,我順便問他。

「明天工作上有什麼事要出遠門嗎?」

「啊,對了。明天還得早起呢,美雪你今晚也早點睡。」

「我要幾點叫醒你呢?」

「沒關係,我來叫醒你。」

「那你一定休息不好啦。最近你不是每天晚上都熬夜嗎?就算有再多的事要努力,也不能這樣不顧身體啊。」

「那也只差一點點啦。」

和彌說著,做出一副精神百倍的樣子,往嘴裡扒拉著米飯。可這一周以來,他每日的平均睡眠時間都只有三小時左右。因為比賽的截止日期臨近,我也不能勸他一定要多睡覺。儘管對比賽也很心急,可最近我還是更擔心和彌的健康。

前幾天,我想讓他多吃點補身子,就去金合歡商店街的肉店買了牛肝,和韭菜、胡蘿之類的蔬菜一起炒,可他說「我不愛吃肝臟」,結果只肯吃蔬菜。看到我景仰的和彌偶爾也有這樣的孩子氣,既讓我愈發喜愛,又讓我徒增煩惱:到底該買什麼才能給他補補身子呢?

今天的炸雞他似乎吃得很香。我做得比平常是多了一些,可那到底有沒有營養,我也不清楚。

吃完飯,洗完澡,和彌根本沒休息就坐在書桌旁。我收拾完餐具,也開始在廚房織毛衣。之前我要織完身體部分,總要花將近半個月,可和彌這麼拚命,我彷彿也有了他的勁頭,只花了十天就完成了身體部分,接下來就只需要再織兩個袖管了。

我本想再加油一會兒,可要是連我都熬夜,明天睡過頭了可不好,於是還是提前睡下了。我在客廳旁的寢室里鋪開被子,一關燈,就能看見從門縫中透出的一道光,似乎一時之間還不會消失。

我思考著明天晚飯到底該吃什麼,閉上了眼睛。

——美雪,美雪。

黑暗中傳來和彌的聲音。和彌,你在哪裡?我怎麼完全看不到你……忽然間我醒來了。

「不好意思,我真是的,結果還是你來叫醒我。現在幾點了?」

我直起身子,借著隔壁透進來的燈光望了望時鐘,才三點嘛。雖然說要早起,但真沒想到是在大半夜。而和彌卻已經換上了外出用的衣服。

「這麼早就要出門嗎?」

「沒錯。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快換好衣服。」

我聽他這麼說,連忙穿起衣服。他讓我別穿短裙,換上便於行動的裝束,到底是要去哪裡呢?和彌在廚房煮了一壺熱水,泡了些速溶咖啡,裝進暖水瓶。這是早餐用的嗎?我本想自己作些準備,可別說便當了,連飯都還沒煮,根本做不了飯糰。我打開柜子想找找還有什麼能吃的,發現正好還剩兩個金鍔燒,於是用紙包著裝進手提包。儘管才九月末,可天亮之前,陰冷的空氣讓人不由得感到秋意,我決定帶上毛線圍毯。

「連我都要一起,到底要去哪兒?」

我冷靜下來問他的時候,已經坐在了汽車的副駕駛座上。

「最終確認哦。」

和彌帶著一絲喜悅說道,接著發動了車子。沒有一家是開燈的。汽車的引擎聲被夜間寂靜的空氣吞沒。當我與和彌兩人在半夜開著車駛過早已熟悉的小鎮街道時,我覺得彷彿第一次來到一個未知的小鎮。

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和彌與我兩人。我邊想邊仰望窗外的天空,一輪金黃的圓月正在一片山巒中若隱若現。

我們到達的是「雨降溪谷」,就是那個曾經有過香西路夫草庵的地方。前幾天,事務所的森山君剛帶我們兩個來過。那天的天氣特別好,迎接我們的是盛開的波斯菊,而今天,儘管沒下雨,可周圍也沒有燈光,只能靠朦朧的月影來認路。

他是為了圖紙才來這兒的嗎?這個時間來,到底是為了確認什麼呢?

「我們要步行到獅子岩,小心腳下哦。」

我們各自手持手電筒,和彌拉著我的一隻手,緩緩地向前進。耳邊只有河流的潺潺聲,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真是個寂寞的地方。要在這種地方造草庵,那個名叫香西路夫的畫家還真是相當不愛與人交往呢。

像我這樣的人,哪怕有再多的錢,也不會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要是現在和彌突然離我而去,我一定會害怕地放聲大哭。

我拿著手電筒,把手提包掛在手臂上,和彌背著登山包。為了畫圖,他是不是帶了不少工具呢?在家裡工作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面對書桌,但今天竟然還把我帶到這裡,難道說,他一個人來這裡也有點害怕嗎?

熬夜工作的時候,他一定會在桌上開一盞大檯燈,房間一定要通亮。難道不光是開車,步行,對黑暗也很沒轍吧。我很想問問他,可他要是反過來開我的玩笑就糟了。

「這種地方,叫我一個人來是絕對不行的。」

「我也是啊。我一個人的話,踩到一根樹枝恐怕都會被嚇暈。」

他緊握著我的手說。我意識到自己也起到了一點幫助,十分高興,害怕的感覺一掃而空。

臉頰上掃過涼涼的空氣,十分清爽,我不禁想唱首歌。

「和彌,我們一起唱首歌吧?」

「想驅魔嗎?」

「不是啦,我總覺得挺開心的。」

「那就好。這麼大半夜的把你叫醒,還帶來這種地方,我還擔心你會心情不好呢。唱歌嘛,我也唱得不怎麼好。」

「沒關係呀,反正誰都聽不見。」

「說得也是。就算是音痴也能放開來唱幾首呢。唱什麼好呀?」

「嗯,月亮這麼漂亮,唱首和月亮有關的歌吧。」

「月亮嗎?好啊,美雪你來挑。」

「好吧……」

我細細一想,想到了一首正巧合適的歌。

「《證城寺的狸貓》 怎麼樣?」

和彌撲哧一聲笑了。

「真是沒想到會是這一首啊。」

「可是,沒想到其他有關月亮的歌嘛。那和彌你想到什麼了?」

「讓我說的話,對了,《月之沙漠》……要不《炭坑節》 怎麼樣?」

「和彌你挑的曲子和我是半斤八兩嘛。嗯……要說歌詞能全記住的,還是我挑的歌好一些。」

「那就唱狸貓那首吧。」

和彌稍稍跑調地唱起了《證城寺的狸貓》,我也跟著一起唱起來。一曲唱畢,與月亮有關的童謠一首首浮現出來,我們兩人又唱了《十五的月亮》、《雨後之月》和《朧月夜》。好開心,好開心,太開心了,我抬起握著手電筒的手,偷偷拭去了幾滴眼淚。

一到獅子岩前,和彌就從登山包里取出坐墊。喝著暖暖的咖啡,吃著金鍔燒,好像我們是來野餐一樣。不經意的一瞬間,我們相視而笑,漸而捧腹大笑。這一來,咖啡差點打翻了,我連虻握緊了咖啡杯。

「沒想到美雪你能笑得這麼開懷。難道是倒咖啡的時候不小心把酒倒進杯子里了嗎?」

和彌開玩笑地說。我喝不了酒,也不懂醉酒的感覺。酒又不怎麼好喝,為什麼要喝酒呢?我一直以來都抱有這樣的疑問,而現在的我終於懂得了別人飲酒的樂趣。我喝咖啡可從沒有這麼興奮過。

到底是什麼讓我如此沉醉呢?

「不過,今天也是難得。」

和彌仰望天空說道。溪谷彷彿是從山頭垂直向下剜去了一塊,正上方懸浮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是呀。」

我們喝完咖啡,把保溫瓶收起來,從手提包里取出圍毯。我肩靠肩坐在和彌身旁,用毯子蓋起兩雙腿。

我們不知看了多久的月亮。忽然間,周圍的景物全都泛出一層白光。回頭一看,一道淡橙色的光芒微微浮現,勾勒出東面山巒的輪廓。

「日出了。」

「終於來了。」

和彌轉過身,鼓足勁說。原來他是為了看日出才來這兒的嗎?可從這兒看,對面有高山擋著,要過好一會兒才能看見太陽呀。況且,天空還只是微微泛白,要等到橙色的光芒漸漸擴散,還得過半小時到一小時吧。

「美雪,閉上眼睛,回到原來的位置。」

和彌對注視著陽光的我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照他說的閉上眼睛,把轉向後方的上半身恢複到原來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坐姿。

「好,睜開眼睛。」

我緩緩地睜開眼……「啊!」我不禁叫出了聲。

溪谷中鮮明地倒映著深藍色的天空與岩石聳立的影子,一輪半透明的白月漂浮在正上方。香西路夫的《未明之月》所畫的風景浮現在我的眼前。

「他畫的就是這個,雪白的月亮褪下的軀殼。」

「你不覺得很像嗎?如果說半夜的月亮是蛋黃,那麼未明之月就是蛋殼。不,不是那麼堅硬的東西。如果拿青豌豆來打比方,圓圓的綠豆是本體的話,那現在就是覆蓋在外面的那層半透明的薄膜。我怎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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