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花

我還以為上午不會那麼忙的,專門挑了這個時間,可是「山本鮮花店」的櫃檯深處,健太彷彿還沒察覺到我已經走進店內,雙手忙個不停。白色、淺紫和深紫色的大波斯菊,取出花朵,套上玻璃紙,再繫上粉紅色的絲帶,一枝就完成了。

「伯父和伯母呢?」

聽到我的搭話,他才抬起頭。

「市民會館,下午有個很有名的經濟學家的演講會,他們先去了。」

「嗯。那健太你呢?」

「必須在十點前把這些花送到金合歡幼兒同的玫瑰班。今天是參觀日,班主任的課程排滿了,還要休產假,於是家長們打來電話,說要按照班上的人數,把三十枝花一枝枝包裝好送到幼兒園。平常哪有當天早晨九點半就打電話來訂花的?真是的。」

「家長大人們從來都是超乎常理的。話說,為什麼玫瑰班要訂波斯菊?」

「三十枝玫瑰,恐怕會超出預算吧?」

「把各種各樣的花混在一起不就好了嘛。老師最後統一分發給小朋友們,看上去不是很華麗嗎?」

「絕對不行。之前有一次就讓我混起來,我那麼做了,用八枝玫瑰和其他好幾種混搭起來。結果好像是負責買花的家長就把自己家和朋友家孩子用的玫瑰預先藏著,剩下的發給其他孩子,最後其他家長竟然打電話到我這兒來發脾氣:『我家的寶貝不就成了陪襯嗎!』」

健太模仿起孩子母親那種歇斯底里的口氣。和我說話的時候,他也不停下手上的活。

「可以想像。因為我每天也要面對那種人。波斯菊是對方指定的嗎?」

我來這裡的路上,看到附近居民家的庭院中都盛開著漂亮的波斯菊。

「是啊。好像說發完花之後還要唱歌。」

「唱波斯菊的歌?真有這種歌?」

「不是有百惠的那首名曲 嘛。」

「可是,像幼兒園監護人這種年紀,別說我們這麼大的了,再年輕一點的人幾乎都不會有印象的。那種出生之前流行的歌曲,沒人會知道的啦。並非人人都是健太啦。」

同學會的卡拉OK上,健太總是唱些懷舊金曲。不愧是賣花人的兒子,有出現花名的曲子全是他的拿手好戲。不過現在他已經沒空哼歌了。

「我來幫把手吧?系幾根絲帶還是沒問題的。」

「好啊,幫我大忙了。」我隔著櫃檯站在健太的斜對面,接過了絲帶和剪刀。

「話說回來,梨花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能不能告訴我K的聯絡方式?」

「K,就是那個送花的?」

「是呀。每年不是你就是伯父會送到我家來。K一定是預先下了訂單吧。」

和K的聯繫就是花束。我還以為問一下健太就能知道了,不過來了一趟才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K所下的訂單是在其他FLEL的加盟店訂下之後,經由FLEL本部,再由離發貨地址最近的加盟店「山本鮮花店」繼續接手配送的。本部發來的傳票上面,一點都沒有提到K的信息。

「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最近幾年,本部的網頁上已經可以訂花了,根本見不著客戶的面。多貴的花,用這個那個搭配出什麼感覺,當面問畢竟和寫在紙上的不一樣。」

「那樣就不知道對方想通過花傳達怎樣的心意了。K一般想要什麼感覺的?」

「別提了。他只是指定一個價格,接下來全都交給我們。哪怕店主是個完全不會搭配的大叔都無所謂。卡片上也只寫一句『K贈送』。那句話都是我用電腦打出來的。」

健太回過頭,忽地努了努下巴,指向架子上的台式電腦。

「我都不知道。有點不可思議。」

長腿叔叔會全部交給花店隨意處理嗎?

「算啦,待會兒我把這些送到幼兒園之後,幫你去本部問問看吧。」

「多謝你了。」

「作為回報,我去送貨的時候能幫我看一會兒店嗎?十分鐘左右。大概不會有客人上門。」

「好呀,反正我有空。」

「我看到那則新聞了,你這種底層員工結果怎麼樣了?」

「慘不忍睹啊,一通電話就把我解僱了。別說退職金了,連上個月的工資都要賴不肯給。哪怕是臨時工也好,真希望有地方能讓我工作一陣。」

「前陣子『梅香堂』的老闆娘請我用電腦給她做招工海報,不知道那邊有沒有招滿。」

「『梅香堂』嗎?好像不錯。」

「啊,不過,你去了那裡,可絕對不能和招牌妹『小紗』相比。」

「招牌妹?」

「我家老爺子可是粉絲團的天字一號啊。既然是頭號粉絲,送她一大束花不就行了嘛。可光是在水彩畫班上課用的那種花束里多塞兩三枝都要了他的命。膽子真是小得可憐。好笑吧?」

「沒想到啊。」我系好了最後一根絲帶。

「我今天下午要去公民館的插花教室上課,不在這兒。等我調查完K的情況,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好呀。健太你這麼好學嗎?」

「別說傻話啦,我可是講師。」

「沒想到,明明都住在一個小鎮,我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你的居民意識太差啦。關於鎮上將來的發展,也完全沒有考慮過吧?」

說得沒錯。不過我覺得根本沒有考慮的必要,我又不是議員。何況,我現在自身難保。

「晚飯,不介意的話來我家吃吧。我做點好吃的。」

我要極力限制不必要的支出。如果是健太的話,做點咖喱就行。

「那,明天就準備訂婚嗎?」

「你說什麼?」

「你昨天和今天才剛來了我這邊兩趟,真是沒搞清楚狀況呢。婆婆都不在家,你帶個男人回家試試看。『梨花不知帶了誰回家呢,啊呀,那不是花店的健太嘛。』一到明天,流言飛語就滿天飛了。」

「不會吧……」

太誇張了,我本想說出口的。不過這個小鎮上的人,往往是高中畢業之後一離開就再也不回來了。能被傳流言的年輕人幾乎沒有。所以只要有一點點流言就會持續很久。那一次也很長時間呢。

兩年前,在「JAVA」同一班當講師的一個美國男孩回國之前,我請他去點心店喝茶,還介紹他去了「梅香堂」。我明明說他是我的工作夥伴,沒想到過了幾天,老闆娘就問我那個金髮男朋友最近怎樣,我只能回答說他回國了。不知何時我已經被大家當成了「蝴蝶夫人」 。不知商店街到底誤導了多少人啊。

如果對方是健太的話,那就更麻煩了。我們兩個之間明明什麼想法都沒有,但是很容易想像出「他們好像最近要結婚了」、「已經同居了」這些流言飛語不斷失控的情形。

一輛白色卡車停在店門前,上面寫著「山本鮮花店」幾個字。伯父和伯母走下車來。

「正好回來了,就不用你看店啦。待會兒我會發簡訊給你的,手機記得開機哦。」

健太說完,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紙箱,把波斯菊小心地裝進去,雙手抱著紙箱往外走去。我也一起往外走。

「哦,是梨花。昨天的金鍔燒可好吃了。」

伯父一邊從卡車的貨板上卸下空籃子和空箱子,一邊不忘笑嘻嘻地向我道謝。金鍔燒。健太一臉尷尬地把箱子裝上停在店旁的小摩托車貨板,用繩子捆緊。我繞到健太的正面,對著他黑色圍裙的口袋輕捶了一拳,轉身說了句「先走了」。

不管會傳出什麼流言,絕對不要和這傢伙扯上關係。

本來想直接去看望一下外婆的,結果卻決定先回家。

健太說要在國道旁邊的家庭小酒館見面。我回覆說,想喝酒就自己開車來接我呀。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我玩笑般的要求,開車到公民館門口接我,但事實明明是我有求於他……

「公司說不能透露個人信息啊。」

他喝著冰啤酒,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是答覆。

「我試著死纏爛打地追問了一番,結果對方說我是違法的。」

「不過,既然他們不告訴你,也就意味著FLEL本部是知道K的聯絡方式的吧。」

「哎,就是這麼回事。這件事暫且不管,K到底是什麼人?我只不過是每年送花過去,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我所知道的,也僅此而已。

每年十月二十日,就會有寄給母親的一大束花送到我家來。自我記事起,就有了這樣的記憶。

小時候我不會去思考這花到底值多少錢。花店的大叔必須要側過身來才能把一大束花送進玄關,我只是覺得花好漂亮,不停地盯著看。這日子並非誰的生日,也不是什麼結婚紀念日,卻有花會送到家裡,我完全沒有感到一絲疑惑。

面對伸出雙手都無法環抱的巨大花束,母親也不露出喜悅的神情,跟接過一份傳閱板報沒什麼兩樣。每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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