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可這是第一場雪呀,你不想瞧瞧嗎?」維多利亞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實事求是地說,這一手對誰都沒用,除了這位哥哥。

「你以前不是玩過雪嗎?」

那倒是,爸爸帶他們去北方旅行時玩過。「布倫特!這是普林塞頓的第一場雪。廣播里說了,克拉奇山上已經落滿了。」

布倫特仍舊繼續擺弄著他那個框架上的軸心和樺頭。那東西有許多面,亮晶晶的,一天比一天複雜。要是他自己的話,布倫特一輩子也不會想到溜出宅子。他在模型上埋頭苦幹,好一陣子不理會她。遇上什麼出乎意料的事時,布倫特總是這個樣子。他的手很靈巧,可腦子轉得慢。另外,他還特別害羞。照大人的話說,有點陰沉。他的頭沒怎麼動,但維基看得出來,他正偷偷瞅著自己。模型框架上來回穿梭的手慢了下來,時而動動這兒,時而擰擰那兒。最後,他總算開口了:「沒得到爸爸同意之前,咱們不應該出門。」

「呸。他在睡覺,這你也知道。今兒早晨比以前哪天都更冷,現在不出去,待會兒就暖和起來了。哎,我給他留張條子,這總成了吧?」

要是換了戈克娜,她會跟維基反覆爭辯,最後用她的歪歪道理壓倒她;要是傑裡布哥哥,會因為她支使著自己干這干那大發脾氣。可布倫特沒跟她爭辯,只管繼續忙活他的模型,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另一部分專註於不斷從他手下出現的新接頭、新連接,同時望著普林塞頓另一邊山嶺上籠罩的霜霧。那麼多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個不是急切地想去瞧瞧。可她今天早上只找到他一個,而且,他的模樣比傑裡布更像成年人。

又過了一會)L,他說道:「嗯,好吧。你真要想去,就去吧。」維多利亞得意地笑了:結果不出她的意料。從道寧上尉眼皮底下溜出宅子要困難一些—但也難不到哪)L去。

天色還早,陽光還沒照到山頂大宅下面的街道。維多利亞大口呼吸著清冷的空氣,每吸進一口霜凍的空氣,胸腔周圍便一陣麻酥酥的。熱花和林妖緊緊抓著樹枝,像這種天氣,它們可能一整天不出來。但外面還是有不少可看的,.這些東西她從來沒見過,只是不久前剛從書本上讀到過。在最冷的窪地里,晶蟲慢吞吞地從霧氣里爬出來。這批小小的、勇敢的先驅者不會活太久。維基想起自己去年做的一次節目,那次節目講的就是晶蟲。最先爬出來的肯定會死,但它們仍舊不斷爬出來,直到氣溫進一步降低,整天都很冷,晶蟲才能活下去。再過一段時間,等天氣更冷的時候,才會出現紮下根的晶蟲變種。

呼吸著清晨清新的空氣,維基蹦蹦跳跳。哥哥的步子更慢,更大,但她完全跟得上。這麼早的時候,外面幾乎沒什麼人,她很容易就能把他們想像成這裡僅存的兩個人,城裡全空了。想想看,這裡今後會是什麼樣子?嚴寒到來,他們只能像爸爸跟逛弗人打仗時那樣,披掛著全副裝備出來。走向山腳的一路上,維基都在幻想這件事兒,把見到的一切都轉化成幻想的一部分。布倫特聽著她的嘮叨,偶爾也出出主意。要是爸爸那些大人朋友聽了布倫特的這些主意,準會大吃一驚。布倫特才不傻呢,他的想像挺像那麼回事。

克拉奇山在三十哩以外,比皇家城堡還遠,在普林塞頓另一頭以外。走路是絕對到不了的。但今天,想去附近山裡的人很多。不管是什麼地方,第一場雪都相當於『一個小小的節日,當然呷,這個節日時間不固定,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過節。這一點維基最清楚不過。如果能準確預報初雪,爸爸肯定會起個大早,媽媽也會從陸戰指揮部飛回來,全家一塊兒出去玩。不過真要是那樣,就一點探險的意思都沒有了。

現在卻是不折不扣的冒險,一到山腳就開始。布倫特十六了,照這個歲數,他的個子算大的,很容易被當成正常人。他以前獨自一個人出過好多趟門。他說他知道直達車在哪兒停。可今天,外頭一輛公共汽車都找不到,也見不著幾輛別的車。難道每個人都上山去了?

布倫特從一個車站走向下一個車站,越來越焦躁不安。維基緊緊跟著他,這次一聲不吭。時常有人說布倫特是智障,於是,布倫特很少說自己知道什麼事。總算有一次說出口—哪怕是對自己的小妹妹—卻被證明說錯了。他肯定難過極了。走過第三個車站時,布倫特往下一趴,身體都快碰著地面了。維基以為他打算就在這兒死等,看會不會有車來。維基覺得這種可能性未免太小。他們出來已經一個多小時了,連一輛公車都沒瞧見。看樣子,到頭來,她還是不得不伸出自己的小小肢尖,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可過了一會兒,布倫特站起來,望著大街遠處。「我敢說,那些搞挖掘的今天不會放假,他們離這兒只有一哩遠。那兒隨時都有車子。」

哈。正是維基一直想提出來的主意。幸好還算耐心,沒多嘴多舌。

街上還沒大亮,仍然影影綽綽的。這是普林塞頓的隆冬,黑咕隆咚的地方積著一層霜,厚得跟雪沒什麼區別。他們走過的地方沒什麼植物,最多只有點野草和蔓生爬藤。換了渾身上下濕晚轆、熱得讓人受不了的夏天,只要沒有暴風雨,這種地方肯定一片生機,壕蟲和飲水蟲到處飛來飛去。

街道兩旁是兩三層樓高的店鋪。這個地方一點兒也不覺得荒涼。地面嗡嗡嗡震動著,不時發出砰砰巨響。這都是那些看不見的挖掘工乾的。貨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時而出現一座柵欄擋住去路,只准施工隊進出。維基使勁拽著布倫特的胳膊,叫他從柵欄底下爬進去瞧瞧。「哎,這兒有這些東西,全都是因為爸爸。咱們當然有資格瞧瞧!」不用說,布倫特絕不會同意這種理論,但他的小妹妹已經穿過了「閑人免人」的欄杆,他只得跟上,儘力保護她。

兩人爬過一束束高高的支撐鋼架,一堆堆磚瓦。這地方顯得既生氣蓬勃,又古怪陌生。在他們的山頂大宅里,一切都是那麼安全,那麼有條理。可這兒……唔,她已經瞧出了許多漏洞,這些疏漏處完全可能讓哪個人摔斷一條腿、戳瞎一隻眼。嘿,瞧這些擦得高高的石板,要是弄翻了,准能把你壓扁。在她看來,這些危險都明擺著……簡直太刺激了。兄妹倆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混凝土箱邊擇路而前,避開工人的目光,以及種種可能發生致命事故的有趣玩意兒。

前面的護欄是兩根絞股線圍成的。不想死的話,自己小心別摔下去!維基和哥哥低低地趴在地上,伸出腦袋,張望著下面的深淵。起初下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一股股熱氣直往上沖,帶上來燒著的油味、滾燙的金屬味,感覺像腦袋上挨了一巴掌的同時又被好好撫摸了一番。還有聲音:工人的喊叫聲、金屬摩擦金屬發出的吱嘎聲、引擎轟鳴聲,還有一種說不出名堂的嘶嘶聲。維基頭往下探,讓所有眼睛適應下面的黑暗。下面有光,卻又不像白天的天光、夜裡的星光。她在爸爸實驗室里見過電弧燈,不過那是小型燈,這裡的卻大得多:一束束光閃耀著,主要是紅外光和遠紅外光—肉眼看來,除了在太陽的碟形表面上,這種光向來不太強。光線從戴著頭罩的工人們那裡發出,射在豎井壁上,來回跳躍著……還有其他沒這麼引人注目的光,光線穩定得多,色彩也是固定的,這裡一盞燈,那裡一盞燈。

離暗黑期還有十二年,但他們已經在這下面建造了這麼大一座城市。她可以望見石頭砌成的交通幹道,從豎井看下去,這種無比粗大的管道一樣的幹道縱橫交錯。在這些管道中,她還看到了更黑的窟窿……為進一步挖掘準備的坡道?

這會兒還沒有建築、住宅和花園,那些是以後的事,但已經為它們掘好洞窟了。向下望著望著,維基產生了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衝動:天生的對於淵數的嚮往。可工人們現在建造的卻是千倍於任何天然淵數的宏大巨構。如果只想一覺睡過整個暗黑期,你只需要一個能容下你睡覺的地方,加上一個小小空間,夠儲備蘇醒之初所需要的食物就行。這樣的淵數早就有了,舊城中心下面就是,已經存在了將近二十個世代。這個新建的地下城則完全不同,它是供人們在裡面居住的,清醒地居住。在能夠保證密封絕緣的地方,地下城延伸到了地表,其他部分則建在地下數百的深處—就好像普林塞頓現在高低錯落的建築來了個大顛倒,感覺奇怪極了。

維基望著望著,被自己的想像弄得神魂顛倒。』今天以前,這一切只是一個十分遙遠的故事。小維多利亞從書里讀過,聽自己父母談論過,還聽過電台的廣播。地下城的事她熟悉極了。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人們才這麼憎惡她的一家。因為這件事,還有早產兒的事,爸爸媽媽才不允許他們單獨出門。爸爸總是說,世界在不斷進化,必須讓小孩子出去闖蕩,不然的話就不會鍛鍊出才幹。問題在於,爸爸只是說說而已。維基每次想做點稍有風險的事,爸爸馬上擺出一副做父親的架子,小心翼翼保護他們,為她好端端的冒險計畫添上一重重保護,到頭來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維基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格格格笑個不停。

「怎麼了?」布倫特問。

「沒什麼。我正想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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