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壹] 鄰居

他按照塞寧的指揮,從一隻紙箱子里找到了一床棉被。白色底子上印著黑色的貓,貓的耳朵畫得誇張,是豎起來的,而且很長,像某隻兔子與某隻貓雜交出來的品種。他把這床怪貓圖案的被子搭在了最上面。

天實在是黑了,走過去將窗帘拉開一些,不然什麼都看不到了。窗外有些霓虹在閃爍,天上還懸掛著星星和月亮。

「你不去影院,那裡誰照料啊?!」塞寧發現自己好像打擾了他的生活,使之改變了流程。

「馬格麗特和輕微會在那裡呆著,另外還有一個賣票的叔叔會幫我看一下,大不了全場免費嘛!其實電影就該是免費給大家看的,大家有接受和拒絕的權利,幹嗎非當商品要票呢?!這東西沒價,喜歡則名貴,不喜歡則低廉……」

「真不懂版權啊?!看電影不交票錢,那誰以後還拍電影呢?!」

「如果票免費,那也肯定是政府幫你埋單的。」他有些得意。

「噢,對。我忘記了這是歡城。歡城是什麼?歡城就是無限,就是無所不能,就是福利第一對么?」塞寧其實是在挖苦身邊的這個歡城人。

「反正歡城不能代表歡樂就對了。」這個歡城人突然嚴肅而深刻起來,嚇了塞寧一跳。

「你不歡樂嗎?!」

「反正凈是些強顏歡笑的人。那麼多人住在歡城,有幾個真正開心呢?」

「大家都是不動聲色的。只有馬格麗特例外。」

「她的憂傷大家有目共睹。」

「哦對了,馬格麗特和輕微看上去感情很好。」她一直都想問這個問題,只是總沒什麼機會問。

楊佐羅只淺笑。

「你和馬格麗特認識多久啦?」塞寧只是好奇。

「很多年了吧,她19歲那年認識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滄桑。

「你們怎麼認識的?」馬格麗特是他的軟肋,塞寧提起她時已經戳了他一次,沒想到她繼續提了下去。這無異於在軟肋上連續磨了幾大刀。

楊佐羅:「她想買一條魚,可口袋裡沒錢。我為她解難。」他說的口氣很平穩,看不出任何感情寄託。

可是塞寧是很靈的人,有時楊佐羅懷疑她是誰派來的使者,不然不可能揪住他的軟肋不放,對他的內心感受了如指掌。

其實都是巧合而已。

「那你們戀愛了么?你幫助了她,你肯定是喜歡她的。」塞寧還在饒有興趣地猜。在楊佐羅正猶豫要不要講給她聽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為了不讓塞寧受寒,他穿好了衣服去開門。

一個穿紅色衣服、表情歡快的女人站在門口,因為停電,她手裡捏著一根手電筒棒,楊佐羅裹緊了那件隨便找來穿上的絨衣,顯然不太適應外面的寒冷。

女人的眼睛好像剛剛哭過,但是她卻一直在微笑,花枝亂顫有些淫蕩的笑,說話細語鶯聲,向他打招呼,聲音起初有些哭過的顫抖,後來也就變平滑了。於是,印象里她的聲音比一般女人的更加濕潤與嫵媚。

在稀少的光亮里,楊佐羅很快就辨別出她是昨日在影院里見到的女人,最後他還撿到了她的名片來著,他還記得她叫蕾絲邊,是個外鄉撰稿人。

蕾絲邊:「麻煩你,我的房子在隔壁,不是經常來住,所以沒準備蠟燭。你這裡有么?」

「啊……」,楊佐羅是走神的,和她說話時,已陷入對那日午夜場的回憶之中:焦灼的氣息以及慾望,還有可悲的女人……

他回過神來,讓她進屋,等他一下。

女人爽朗地走進塞寧家客廳,站在一旁等候。

他進卧室問塞寧要來蠟燭,女人拿好道謝,邊說邊笑。

楊佐羅覺得她笑得很尷尬,比較應酬地問她:「您還有什麼事兒么?」

「沒什麼事,就是受不了別人對我那麼好,我總感覺無以為報,尤其是那些好心的陌生人。」這句話的出現雖然有些莫名其妙,可她還是微笑著將它說了出來。表達一些心情。

楊佐羅:「還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對自己最好,陌生人不過是過客。」

女人抬起臉認真地看著他,那表情像是突然被一個智者的智慧擊中了,而智者給的答案又恰恰不符合她的理想,於是她開始苦澀起來。蕾絲邊忙不迭地凝望「智者」楊佐羅的臉,心想:這是從未喪失過勇氣的人獨有的臉龐啊!

楊佐羅見她好像欲言又止,彷彿有心事和他講,便示意她站到樓道里來,怕吵到塞寧休息。

樓道里漆黑,只有手電筒的橢圓形光束。

楊佐羅靠著牆根站著,蕾絲邊忽然微笑著抱住他的肩膀,口中說著:「請您抱抱我。」雖然臉上還在笑,可聲音卻顫抖了。像只受傷的動物一樣把自己塞進了他的臂彎里。楊佐羅有些被嚇著了,反應遲鈍。將兩隻手臂搭在褲線左右側,並不動。

他只是知道這個女人受到了委屈,心裡難過卻又在強顏歡笑。這個女人並不漂亮,卻很有風韻,而且她該是真誠而坦然的。這個時候給她個肩膀讓她依靠,該比勸慰她千萬句都有用。這個動作僵持了幾分鐘,直到隔壁有人打開了門——就是在影院里坐她身邊撫摸她的男人。他正使勁拉著一個行李箱出門。一推門便看見蕾絲邊蜷在別人懷裡。出乎意料,他並沒有憤怒——也許是裝作很平靜吧楊佐羅想。

男人把一枚鑰匙遞給蕾絲邊,蕾絲邊打開手掌接住鑰匙,她的有些扁的身體稍微晃了一下,楊佐羅發現了這個顫抖。很快她就做出調整,恢複了笑臉,她對他像老朋友要遠行一樣說著話:「路上小心,以後心情不好可以打電話給我,少抽煙,可以嚼口香糖來度過寂寞的時光……」

交出鑰匙的人什麼都沒說,停頓了一下,扭頭就走。不一會兒,空氣中傳來機車馬達發動的聲音,可以聯想到那人該是以100邁的速度絕塵而去。

樓道里的一對男女,彼此觀望。楊佐羅總是不想讓女人尷尬,於是他聰明地先開口,把尷尬的機會留給自己。

「他是你男朋友吧?」

「算是吧。」蕾絲邊邊微笑,邊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上。撲哧撲哧擦了好幾下火柴,都沒有燃,因為她的手在抖。楊佐羅識相地接過來,給她點上。

「你們吵架了?」

「沒有。」

楊佐羅不懂:「那這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她看上去並不想說什麼不愉快的事情,裝作滿不在乎地看著指甲上的肝紅色甲油,做作地湊上去聞了聞香味。

楊佐羅也可大概斷言幾分。心想:無非是一對剛在一起的情侶,女人空想出很多浪漫,而男方根本是個無趣的人,最終因為生活情趣不搭調而分手。

他覺得,什麼都比不過一個浪漫主義者被現實生活擊得粉碎來得叫人沮喪。世間一切的殘酷也不過如此。所以他要幫蕾絲邊保存顏面,不去提前日在影院里看到的隱情,也就沒將自己是珍珠飯店主人的事情說出來,

蕾絲邊整理了一下有些壓皺的上衣,臉有些紅地向楊佐羅道歉。

「啊,真抱歉,我失態了。」

「如果這能讓你舒服一些,沒關係的……」

「啊,我沒事情的,還好還好!不過是男人而已,不過是一群我無法深知的動物而已。就當我們住在兩個小宇宙里好了,遇見了就交好,離散了就等待再次交好……這並不會存在什麼憂傷不是嗎?這隻會更加期待和盼望!……好啦,已經耽誤您很多時間了,不再打擾了,希望您可以開心。」

楊佐羅想起了房間里發燒的塞寧,便抿嘴笑了:「你也是,你的笑很燦爛,就這麼一直笑下去吧。」末了他還是說了一句好似看透風景的話,聽上去是如此偉岸:「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的王子和公主,只要你一直尋找。」

蕾絲邊使勁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回房間去了。

楊佐羅心想:這大概是我在歡城見到過的最快樂的人,樂觀而充滿希望!

回到房間時,塞寧用被子裹著身子,頭和一雙手露在外面,讀一本書。這時他才發現原來來電了。

塞寧讀的是一個叫牛牽的詩人寫的小說,文字乾淨,有著乾草的清香。他寫了一段在異鄉睡在骯髒卡車裡的故事,卡車的稻草里還睡著一個很美的外國女人,他們搭這輛車在聖誕節前趕到了蘇格蘭……

塞寧希望通過一切閱讀來找到時間和生命的意義。時間是物理名詞,是數學名詞,是英文名詞,是抽象名詞,是無數個回憶地疊加,是一次又一次地離開,是貝多芬的耳朵,是儈子手的大刀霍霍,是樹木的年輪,是衰老的容顏,是一切。生命是固體,是液體,是氣體,最終會變成遺留人間的精神,生命本身的意義就是推翻舊的然後重建,然後再推翻……這些都是通過閱讀得出的結論。

一個人在無助的時候去信仰上帝,是存在的;一個人在無助的時候去信仰書籍,也是存在的。比如塞寧。她並沒有堅硬到不害怕黑夜與孤獨,可以依賴閱讀這個信仰,她也安然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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