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場結束了,楊佐羅確定了自己的感覺——他需要一個女人。
他站在珍珠飯店的門口,門口立著的小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今天放映的片名。小黑板的旁邊,青石灰台階上坐著一個穿防寒服瘦腿褲的人,那人正在抽煙,手裡的火光一亮一亮。楊佐羅看見她的毛線帽子以及拿煙的姿勢,心裡一驚。
他仍舊站在原地不動,看著那個短髮人。那人該是冷的,不停地用呵氣來暖手。
楊佐羅不想打破那寂靜。他想:她是塞寧。她為白天的事來找我,又不想進去,不願意麵對尷尬。看來她真的沒在說笑,是認真的。也許我白天的話傷害了她,而她又為了自己的愛情,尷尬地找上了門來……
打掃完衛生的清潔工一前一後地走出來。那是兩個身材臃腫的婦人,一個愛講話,一個愛沉默。她們穿越電影院的大門,看見楊佐羅,道了句「再見」,這個聲音打破了寧靜,驚動了陷入思考之中的塞寧。
他們對視了幾十秒。楊佐羅打破僵局地走上去:
「你怎麼來了?也不進去,外面多冷啊。是來找我的么?那進來說吧。」
塞寧沒做反駁,點了點頭,落寞的。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影院。裡面只零星亮著幾盞燈。楊佐羅一看也不便在這裡談話,就帶她進了他的卧室。
那個房間里,貼滿了電影海報,門和一些角落的地方被噴上了塗鴉。飲水機的對面放著一隻魚缸,裡面只有一條肚皮透明的小魚游來游去。燈光是昏暗的,人站在房間里,看任何東西,都像隔了一層油紙。那樣昏黃的燈光容易讓人產生幻覺,比如此刻的塞寧感覺到溫暖和一絲醉意。而楊佐羅則感覺到冷清與孤獨。
「噢,你坐下來說話吧,別光站著。」楊佐羅打破僵局。
塞寧坐在一張紅色單人帆布面的沙發里,兩條腿並得很齊,防寒服因為猛一入座而受到擠壓,在空氣里發出氣球撒氣般的聲響。她的頭低垂地看著凍紅的手,因為房間里空氣很暖,鼻子在冷熱交替的時候很敏感,她可以清晰聞見來自手心和口腔里的煙草味道。她心想著:今天是抽煙抽太多了。
「噢,你在門口徘徊了多久啦……如果我沒發現你,你還打算在那兒呆多久啊?你為什麼不進來?」
「啊,我在那兒想我腦子是不是真被凍壞了。」塞寧優點就是好強,而她的缺點就是因為好強而咄咄逼人。
楊佐羅:「你還在生氣啊?」
「為什麼不?」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生些悶氣,然後損我幾句么?」楊佐羅其實很喜歡塞寧咄咄逼人的勁頭,他覺得她就是只會咬人的小動物,時而溫柔時而憂愁時而伶牙俐齒。
塞寧感覺熱了,把防寒服脫下來搭在沙發背上,兩眼盯著魚缸,以此來減少尷尬:
「一個女孩子第一次求婚就被人拒絕,你說她如果還能蹦蹦跳跳,那她不是有病就是根本當作兒戲。可我兩樣都不是,那我就不能蹦蹦跳跳,這是人之常情吧。」
「我只是覺得你不夠認真。」楊佐羅一直是個容易動心的人,而對於上了鉤的感情,他也懂得如果舉重若輕,拿捏得當。
塞寧抬起頭看著他:「我渴了。」
楊佐羅起身倒水,順便放進去一片檸檬,遞給她。聽見她下咽時發出的聲音,忽然他覺得自己離另外一個生命體近了。這種感覺幾乎要在他的生命軌跡里消失了,他有些振奮。
他又想起塞寧抱著吉他唱歌時的神情,那個女孩子是不該騙人的,上帝賦予了她如此單純的嗓音。那個女孩子是不會騙人的,上帝賦予了她濕黑的大眼睛,偶爾閃爍著孤立無援的目光。
她喝乾凈杯里的水,望著檸檬落入杯底。
楊佐羅:「還喝嗎?」
塞寧將杯子放在桌子上,搖搖頭。
楊佐羅:「你是喜歡四處行走的人。一般這樣的人都不太想那麼快就結婚。」
塞寧用左手握住右手:「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覺得,遇見合適的人,就可以結了。」
楊佐羅:「我們還是從戀愛談起吧。」
塞寧從魚缸旁走到楊佐羅對面:「也許我過於急躁了,那就從戀愛開始吧。」
她是愉悅的,像做了一個大決定,而放下了一顆懸即未落的心,說完話就轉身拿起丟在沙發上的防寒服,穿上要走。
楊佐羅大聲而急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留下來吧。」
塞寧聽完轉過身子,有些出乎意料。她問:「啊?你說什麼?」
楊佐羅:「我是說,天那麼晚了,路很黑,你還是留下來吧。我們可以看看電影什麼的,天不久就亮了。」
塞寧:「可是我累了,有些想睡覺。」
楊佐羅:「那這樣,你睡,我看電影。」
歡城的冬天遙遙無期,而長期在暖氣作用下的人,會迷迷糊糊。楊佐羅說出這句話時,已經有些昏昏欲睡。可他還是強打精神,為了表示矜持,他乖乖地走到小彩電跟前,隨便從一堆沒看的碟里挑了一張,以此示意塞寧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睡了,不用管他。
不知睡了多久,楊佐羅感覺有人從背後抱他,兩隻手臂穿過肋骨,在他的胸前交握。
他睜開熟睡的眼睛,用手拉住放在胸前的手臂,他看見了銀色指甲油,有些地方已經殘缺不全。他的頭嗡地一下子撞了上來,他知道那就是塞寧。
他帶著疑惑和期待回過頭來。看見了穿著弔帶小背心的塞寧。她的身體弓著,腦袋本來是搭在他的肩膀上的。
電視機里的電影還在放著,畫面上一個赤裸身體的人插著翅膀站在窗口,城堡外面暮色蒼黃。
她的胸堅挺,並不大,脖子很細……為了保持鎮定,楊佐羅強迫自己沒有往下面看。
可是還是擋不住地接吻。他們互相摟住脖子,楊佐羅坐在沙發上,而塞寧先是弓著身子夠著他的身體,後來變成坐在他的腿上,口腔因為呼吸急促而寒冷,又因為寒冷而一次又一次地接吻,有幾次牙齒碰撞到了一起,發出堅固的響聲。接吻時,楊佐羅的手在她的身體上遊動。這個時候人都是無法思考的。
塞寧始終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好像並不享受這過程,只有楊佐羅是瘋狂的。
塞寧癱軟在沙發里,不動也不說話,楊佐羅出完汗再一停止運動,忽然冷了起來。他才變得清醒。他摸了摸塞寧,發現她渾身滾燙。這時他才知道,她發燒了,而且很高。
楊佐羅手忙腳亂地打開白熾燈的開關,給她穿衣服。她悶白悶白的嘴唇上,有牙印。
這時,他看見了沙發上有暗紅的顏色。他眩暈了好一陣才鎮定下來。他有些恨自己的行為,有些討厭自己對待塞寧的方式,認為自己是那麼自私和殘忍。他頓時覺得塞寧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子,把自己的處女之身交給了楊佐羅這麼一個混蛋。他替她好生惋惜了一會兒。
塞寧被送到醫院時已經迷離,口中喃喃有聲。楊佐羅忙前跑後,又交費用又諮詢醫生,就沒有在意她的囈語。
而囈語,是最會泄露秘密的。
不久,天亮了。
楊佐羅守候在打吊針的塞寧的身邊,一邊握著她沒扎針的手,一邊歪在一旁睡著了。塞寧睜開眼睛,看見被握著的手,看見窗外的明亮天色,有鳥叫聲,還有街道日益嘈雜起來的人聲。床單是白的,牆壁是白的,護士鞋是白的,雲是白的,楊佐羅的眼白是白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楊佐羅的臉上。那張總會讓她感覺恍若隔世的臉,那張可以讓她回溯到很多童年時光的臉,那張素白的臉。在她發愣的時候,楊佐羅醒來。將手握得更緊,伏過去親了她的額頭。
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塞寧的身上,攙扶著她,走出醫院。街道上陽光明媚,那種明媚會讓此刻出生的嬰兒不相信世界上會有冬天的存在。
塞寧的鞋帶鬆開了,楊佐羅立即彎下腰去幫她綁緊。她一怔,記憶的隧道伸延開來,畫面里的女孩子穿著素白的連衣裙,男孩子拉著她冰冷的小手帶她去學校的醫務室看病,這時她的鞋帶開了,男孩子彎下腰給她綁了一個蝴蝶結。
再後來,他們長大了一些,女孩子穿著黑色的連衣裙,男孩子和她隔著一段距離走路,他們的表情都很沮喪,而又固執地在有形的距離里望著彼此。女孩子鞋帶鬆了,男孩子再也沒有像小時候一樣蹲下幫她系好。他遠遠地站著,看著她自己綁好,然後繼續跟在她身後不遠處……
系好她鞋帶的楊佐羅站起身來,塞寧的回憶也隨之結束。她看著他的眼睛,不安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不明白她眼睛裡的憂傷,甚至是眼淚。
他想她是被病痛消磨得疲倦了,身體虛弱,眼睛才會發紅。於是楊佐羅開始咒罵歡城的取暖系統:「他媽的,這個古怪的取暖系統,為何偏在這個重要的冬天裡壞掉,而讓塞寧受涼,這樣糟糕的暖氣不如不安,這樣糟糕的房子不如不住……」
楊佐羅很順理成章地把他想同住的願望說了出來,誰知,塞寧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