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最後一段日子,天冷得讓人無處遁行。塞寧開始賴床。
一個早晨楊佐羅來找她。她打開門,看見高個子楊佐羅,揉了揉眼,仔細看了看他的臉。沒有覺得奇怪,示意他進屋。
塞寧開完門就又鑽進被窩裡,她被凍得嘴唇直抖。楊佐羅拉開了窗帘,坐在床鋪旁邊的
椅子上打量這個房間。
這是個接近正方形的房子,牆壁四周貼滿了海報,房間里沒有柜子,在靠近暖氣的房頂上,有兩條繩子由西至東平行地釘在那裡,繩子上掛著許多她的衣服。牆角立著幾個旅行箱和一隻超大容積的登山包。可見,這是個臨時家庭,主人該是個隨時準備遠行的背包客。
塞寧在他觀察房間的時候醒了盹,坐起身來,喝了床頭柜上昨夜剩下的半杯水。
塞寧:「你來找我有事兒嗎?」
楊佐羅:「來看看你。」
塞寧:「……你給我支煙抽,好嗎?」
楊佐羅掏出口袋裡皺皺巴巴的軟包裝香煙,點好一隻放在她的嘴唇上。然後呼出一口氣,好像下了巨大的決心一樣,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想和我結婚。」邊說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條格紙。那上面是塞寧寫的簡短的求婚書。
塞寧:「求婚,還需要原因么?不為什麼,就是喜歡你。」
楊佐羅:「你喜歡我什麼?」
塞寧笑了:「我喜歡你能吃飯量大,哈哈。」
楊佐羅站起來,彎下腰,把臉壓得很低,在馬上就可以碰到她的距離里,看著塞寧:
「婚姻不是兒戲,你不是孩子了,怎麼能這麼糊塗?!」
塞寧嚴肅起來,她把脖子向前逼近他,楊佐羅驚得一身冷汗,趕緊把身子向後撤,塞寧說:
「我沒兒戲,我自己很明白我在做什麼。我想和你結婚。」
楊佐羅:「為什麼?我們還是不熟悉的人?!」
塞寧轉而用一種很神氣的姿態對他說話,用心志來拿捏:「我早就想到你是個傳統的人了。可是你並不固執,你習慣穿黑色棉襪,你的儲物筐里有不下30雙樣式相同的黑色襪子,為什麼?因為你懶惰而固執。看上去難以改變,可是呢,如果有一天你被紅色襪子感動了,你也可以從今往後只穿紅色的棉襪,所以說,懶惰變不了,而固執卻可以改變。其實你心裡是鬆動的,你該是喜歡我的,至少不討厭,而且你只是覺得我的想法奇怪,而並沒有想到和我結婚哪裡不妥。你需要一個過程。」
楊佐羅的眼神亂了,無法再集中一處帶著質疑的神色去對待塞寧:「有時,我真想打你。」
塞寧咄咄逼人:「對了,忘記說了,你經常會做事與願違的事情。因為……你想聽我的分析么?」將他一軍。
楊佐羅有些搖搖欲墜的感覺:「為……為什麼?」
塞寧舒了一口氣,把身體再次塞進被子里:「因為你的慾望太大。你的眼睛裡寫滿若干年前的慾望,你隨時等待著老樹開新花。」
楊佐羅:「你是為了挑戰我的慾望才和要和我結婚?」
塞寧:「當然不是。」
楊佐羅:「那到底是為什麼?」
塞寧:「因為我喜歡你呀。」
楊佐羅:「那塞小姐,請問如果你是我的話,你現在要怎麼回答呢?」
塞寧脫去了一直穿著的棉襪,扔在地毯上,她用雙手裹住冰冷的腳趾,氣若浮雲地說:
「我如果是你,我就不問那麼多,上來就答應了。這樣你反倒會沒有任何壓力,不至於現在所有主動權都在我這裡。」
楊佐羅笑了:「哈哈,天冷,你多晒晒腦子吧,別凍壞了。」
說完他就走了。
塞寧沒想到他會這麼走掉,這太出人意料了。她突然很感動,這是個偶爾走出股掌之中的男人,這個事情變得有趣起來。她開始真的有點兒喜歡楊佐羅了。不過她嘀咕,楊佐羅會不會對她有個壞印象,往後再說什麼都不靈驗了。她帶著一些顧慮睡著了。
其實楊佐羅那麼神勇地離開塞寧房間的原因很簡單,他討厭被別人看穿,他喜歡把自己偽裝成一隻魔方。
有時他會很沮喪地認識了一個能看穿人心的人;有時他真希望做一場夢,夢醒時,會有個穿著小熊睡衣的女孩子躺在他的旁邊,女孩子的胸部很小,也無所謂。他只希望可以抱著她睡過去,不想控制對方的夢境以及生活習慣。你可以這樣那樣怎麼樣都行。
他覺得自己對愛人是寬厚的,就像所有曾經炙烈過又慢慢走向平淡的家居男子一般。可是他就是得不到那個穿小熊睡衣,梳兩條小辮子的女孩兒。
他回到珍珠飯店,陸續有人進來看電影,他交代給清潔工人一些事宜,就回卧室,像所有睡不著又很枯燥的下午一樣,他放上一些歐洲人做的清新音樂,把頭埋在兩個枕頭之前,趴著睡去。他曾經在和馬格麗特分手後,用這個姿勢做過一場好夢。
夢是荒謬的,大約是他在影院的角落裡,抓到了一對看電影時親熱的男女,他拿著小手電筒站在這兩個人的旁邊,光束照在他們寫滿慾望的臉上,他們的身體疊加在一起。
那個夢很短,可是他竟然在夢裡覺得幸福,也或者是他在替那對男女的幸福而幸福。他從此就決定用那個姿勢入睡。以為持有那個姿勢就可好夢連連。
可是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做過那樣的夢,他能夢到的不過就是捧著小金魚站在那裡對他瑟縮微笑的小馬格。儘管如此,他還是用那個姿勢入睡,僥倖心理重的人總想碰運氣。
今天他又這麼睡著了,並沒有做夢,睡得還算安穩。醒來後,已是午夜。他從卧室走到影院,觀察看午夜場的人們在暗啞燈光下的動作。
他看見了睡著的廚師,愛吃爆米花的第14路公車女司機,暴躁的寵物店老闆,乖戾的逃學男女,業績蒸蒸日上的地產推銷員,菜市賣蘑菇的老婦人以及一對聾啞人夫婦……他看了一圈,惟獨不認識一雙男女。
楊佐羅覺得自己過去都錯怪了法國悶片。現在他才知道了,這樣的片子不僅催眠,更可以催情。至少它賦予了男人在影院里將女人胸脯,作為麻將桌在上面洗牌的衝動。那個男人偶爾還側過身去親那女人,她閉上眼睛,咬著嘴唇,很享受,看得出她的身體都濕潤了。
女人的情緒也跟著電影劇情變化著節奏,時而亢奮時而羞澀。他回吻了男人的耳垂,她把臉停在半空,等待新一輪地回吻,可是男人卻襲擊了她的脖子,像一隻蒼蠅。
他觀察那男人大手筆的動作,可不一會兒他就看膩了,發現那人真單調,只色情而根本不懂情色。他開始從男人的角度來替那對大胸惋惜。所以他就漸漸把注意力轉移到女子的身上。
女人的表情卻是使勁盯著屏幕看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可是看得出,她用手臂使勁擠壓自己的乳房,希望可以用攏起的溝壑讓男人開心。可以看得出她是那麼喜歡被撫摸。她在笑,花枝亂顫,春風得意。這裡面充滿了搪塞與鼓勵。
楊佐羅疑惑:這個女人該是有情調的,並不低級趣味,可是她卻被這麼一雙大手污染。那男人顯然跟不上她的情緒,不知道她快樂的根源。她為此會不會難過?又或者說她是個熱愛假想的人,她會把一些行為連接到自己的思想上去,揣摩一下就可以被充分滿足?……想著想著,楊佐羅突然對這位女性朋友產生了一些莫名的同情和好感。
電影結束,眾人退場。
清潔工人在按照他說的順序清場,然後打掃衛生。
在黑暗的環境里,很容易從口袋裡掉出個把東西。楊佐羅曾經問過清潔工,在歡城吃補助也會有這麼多的生活費,而她們非堅持加入勞動,不申請補助救濟是為什麼。清潔工舒展開美麗的笑眼,看著他緊皺的眉頭說:「因為經常可以撿到有趣的東西啊……」
他們說的有趣不只是錢啊物啊,更指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某個帶著情書,準備看完午夜場就向姑娘示愛的小男孩兒,他遺落掉的情書;比如某個和妻子吵架的男人,手裡握著一打兒妻子外出偷情時的照片,坐在影院里獨自思考時,被遺落掉的幾張;比如一個日常記事的本子,上面有日常開銷的紀錄或者是一段詩歌摘抄;再比如一個乾癟的錢包里裝著一張食堂飯卡、一隻避孕套還有一張學生證和一些零錢;還比如這次楊佐羅聽到清潔工講的玄妙之後便以身作則來到那對男女的座位前,他進行了一番清潔工作,結果他發現了一張名片,簡直欣喜若狂!
名片上字:蕾絲邊F城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