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伍] 遊樂場4453

遊樂場里

沒有池塘。

沒有旋轉木馬。

沒有摩天輪。

沒有海盜船。

沒有類似蝙蝠的倒掛遊戲。

有的只是一間間的客房,客房裡有生活所需,惟獨沒有鑰匙。

遊客被安排進房間,一個人或多個人都可,進去以後房間被反鎖,你要做的就是尋找鑰匙。一般每個房間都有一處機關暗道,鑰匙就在那裡也有可能在任何一個角落裡。房間里有一些生活所需品以及衛生間,如果你撐不住了或者放棄尋找,可以按鈴,遊樂場的人會放你出去。

歡城人偶感寂寞無聊的時候,會花上好多錢來這裡找鑰匙,這像個收容靈魂的旅館,每一步都步履為艱,每一天都帶著一些使命降臨。就是這個遊戲,使得歡城人有著非一般的力量,讓他們難得厭倦。這也是歡城特有的遊戲。

輕微20多年來一直沒有玩過這個遊戲,她一直認為要跟一個她愛的人一起來到這裡,住在房子里,經歷這次考驗。

她們被安排進4453室,房間有珍珠色的牆壁,比白要黃,比黃要白。大概二十幾平方大小,衛生間的牆壁上有塗鴉,茶几上有留言簿,上面有一些遊客自己寫的尋找日記,有的人還描述了住在這裡時夢境的樣子……房間的擺設很簡單,床、日曆牌、落地鍾、梳妝鏡、飲水機、足夠兩個人吃10天的泡麵、月亮形狀的吊燈、花瓶里的花兒,還有一個可以鑲嵌進照片的鑰匙扣。

第一日:

她們二人齊心合力翻找了床鋪、地毯、所有抽屜、落地鐘的表芯、暖氣片的層疊處、衣帽架的三角形頂端……未果。

馬格麗特坐在床鋪邊望著房間,盤算著到底哪裡是機關暗道。她一句話也不說。

輕微看起來則很輕鬆,穿著雙排扣子的小上衣和下擺蓬鬆的棉裙子,戴著耳機,聽著歌歡快地扭動腰肢。她掏出包里的香水瓶子,往枕頭上和被子上噴了一通,還戴著馬格麗特送她的披肩。她決定去洗澡,然後摘下了披肩,疊好,聞一聞。她一聞到那種奶香味道還是會受不了,就像靈魂抽離身體一樣,覺得一切美好的慾望都逼近了她,覺得自己快要飛起來了。那是馬格麗特的味道。

她對著那個味道沉溺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馬格麗特泡好面,端到她跟前。她實在是餓了,吃得很乾凈。馬格麗特抽了一枝煙,並沒有吃東西,只是看著輕微的吃相發獃,憨實地笑。

輕微拿好睡衣鑽進衛生間洗澡,出來時看到馬格麗特正在讀之前遊客的日記。此時,月亮又圓又大,月光和暗黃的吊燈光芒混合在了一起。

輕微的睡衣是粉紅色的,低胸,兩根帶子很細。馬格麗特用餘光看到了如此般嬌嫩的輕微,心跳得厲害,有些不知所措,覺得尷尬。在她還沒有找到處理方法的時候,輕微已經坐到了她身邊,她可以聞見輕微頭髮上的香波味道,可以感覺到輕微呼吸時的溫度,還有輕微的脈搏。馬格麗特拿著留言薄的手一抖。

輕微:「你真美。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你為什麼這麼美?」

馬格麗特不看她,眼睛沒從本子上挪開:「我就是從不遠的地方來的啊。哪裡美啊?!你那樣的年輕才是美的……我去洗澡了。」

說著,她合上了本子,站起身走到梳妝台跟前,摘下珍珠項鏈和黑色頭花,輕微的眼神跟著她,直到她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輕微的手心裡攥著一枚鑰匙,銀光閃閃,上面寫著她們的門牌號:4453。她把鑰匙用披肩裹好,放進包里。黑色的指甲油在書包拉鏈上輕輕划過。

……

馬格麗特洗完澡,看見已經睡下的輕微。她滅掉燈,把枕頭放在床的另一頭,也躺了下去。

黑暗裡,喘氣聲顯得很突兀。過了很久,大約是一場夢的時間,馬格麗特還沒有睡著,她太久沒和別人同床,太久沒有心跳過。她下了床,拿起水杯喝水,點煙,坐在床頭,黑暗裡,她的身體有些發抖。她想到了一連串的問題:叫一條魚的名字是為了受苦還是為了受寵。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乎寵愛,是否真的會給愛人帶來不幸,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找到這把房間鑰匙。

自從她來到歡城,她的故事就越來越畏縮,先是外婆消失了,後來是男朋友消失了,再然後就是青春期消失了。她看著自己一點點枯萎下去,摸著手腕上的脈搏還在舒緩地跳動,她就開始恍惚:為什麼她是存在的生命體?為什麼她的生命里沒有等待也沒有尋找?如果說等待將自己的電影寫完才是自己的等待,等到自己生命的THE END便是自己的意義,那人生不過是流水過場,有何期盼?!

頭髮還沒有干,有一些貼在她的脖頸上,有一些則因為寒冷而伸展得很直,隨著身體的抖動而搖擺。

忽然輕微從後面抱住了她的身體,她感覺到了溫暖,她的心猛烈地跳起來,人僵在那裡,不知該做些什麼。不過她知道她喜歡這溫暖,喜歡這樣的氣息和手感。

輕微親她的眼睛時,發現了她的眼淚。

輕微:「為什麼哭?」

馬格麗特不語。

輕微:「你是喜歡我的對么?」

仍不語。

輕微伏下身子,用舌頭舔干她的淚,用右手扣住她的左手,溫度相親。

輕微:「你多久沒被吻過了?」她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答,繼續說:

「我感覺得出,你肯定對愛情產生過什麼不愉快的情緒。你也許曾經被傷害過,不然你不會不睡而坐在床頭哭泣。你該是喜歡我的對么?」

這個夜晚就在輕微一個人的反問中結束。馬格麗特只是流淚而一言不發。眼淚在傾斜進來的月光下,散發著金燦燦的光芒。

第二日:

馬格麗特醒來時,輕微不見了。她沒有按鈴求助管理員,沒有驚恐慌張。而是一如往昔地安靜。坐在地毯上,環顧四周。以為是因為她昨日夜裡一直不語,讓輕微傷心,她才會叫來管理員首先離開的。她想自己也要找下去。

一隻鳥停在窗口的欄杆上,眼睛丁點大,朝裡面望過來。她洗了個澡,重新在身上搽了粉,不屬於歡城的那種味道又濃烈開來,縈繞在四周。

又找了一天,很累。她氣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床上都是輕微噴好的香水味道。她懷念她的一切。她害怕動情又確實心動了。

第三日:

馬格麗特醒來時,輕微躺在她的身邊。陽光落在輕微的鼻翼上,她安靜地看著熟睡中的輕微,一直在考慮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想得很累,直到最後她決定不再思考,無論夢境還是現實,能和輕微呆在一起就是幸福的。她想像著輕微醒來後會帶給她的微笑她就開心。

結果輕微醒了,她們四目相對。輕微卻哭了。

「我那天晚上問你的問題你都沒有回答給我,我決定要用出走來嚇唬你。可是我在遊樂場的管理員辦公室里呆了一天,都沒見你求助。我就覺得你根本不在乎我。天黑了,我很冷,就讓他們把我放進來了。我想你……」她哭得很傷心,眼淚流進了她的嘴裡。

馬格麗特很委屈,可是她不會解釋。她只是淺淺地說:「我以為你生氣走掉了呢。」

太陽很舒服,她們被烤化了,都睡了很久。

下午,馬格麗特醒來時,輕微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床頭,裹好了披肩。

輕微:「遊戲結束了,我找到鑰匙了。你是想和我一起走還是想慢慢收拾,我先走?」

馬格麗特看見面無表情的她,知道她生氣了,仍舊不語。

輕微氣得扭頭就要走,馬格麗特忽然問:「從哪裡找到的?」

輕微不回頭,站住回答她:「抽水馬桶的水箱里。」

馬格麗特:「不對啊!我第一天洗澡的時候已經找過那裡了。」

輕微:「可是第一天是我先洗的澡。」

馬格麗特:「那你為什麼……沒……沒告訴我?」

輕微:「我把鑰匙藏起來,是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幾天的。可是我沒感覺到你和我在一起時是開心的,而且你好像特別關心這把鑰匙,那我不交出來就無趣了。」

輕微說完打開門就往外走,馬格麗特看著她的背影,她心裡盤算著。果真沒走出幾米,輕微又回來了,走上前抱住了馬格麗特。馬格麗特親了她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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