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場電影開演,這間只裝得下40來人的電影院熱鬧了起來。
楊佐羅當初要開電影院時也從沒想過,放藝術電影會有這麼多人愛看。後來他才明白自己是幸運兒。他應該感謝這座歡樂之城,想買醉的人、想受到痛苦的人、想無病呻吟幾聲的人全都來到了這裡。於是,這兒就變成了天堂里的地獄。與「地獄裡的天堂」一樣楚楚動人。
楊佐羅嚼著檳榔,抽著煙,感覺著這兩個口感奇怪的東西在胸腔里兇猛地發生著反應。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很渾濁,漸漸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盈,四肢舒展,腳跟脫離了地面。感覺自己正飛至半空的時候,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他聞見了木頭香水的味道,幽幽的。
這時電影開演,燈閉掉。木頭香水在黑暗裡伸出手,將他嘴上叼的煙捲奪了過去,扔在地上,火光在黑暗裡畫出了橘紅色的弧線,煙絲彷彿還發出燃燒時干烈的聲響,不清不楚的幕布底下,香煙被木頭香水用帆布鞋的膠皮底踩扁了,然後該是滿懷興奮地又捻了幾下。
楊佐羅頓時將飄在半空中的自己拉回了卡座,驚喜若狂。
那是個德國的DV短片,短到你還沒記住它在說什麼的時候就結束了。
燈明,他扭轉頭看著木頭香水。在這次轉頭之前,他已經揣摩良久木頭香水的情況了。關於他的性別和年齡以及一切。楊佐羅其實才適合做編劇,他實在很喜歡觀察人和猜測人,他可以輕易地將人劃分為幾個種類,然後在一次大party過後推翻自己舊有定義,重新排列組合,重新劃分。
在他轉頭之前,他的心理活動:她應該是一個女孩子,甭管是不是男人才會喜歡木頭香,我都希望她是個女人,若是個男人就變出個女人吧……她的頭髮應該很短,鼻子比較癟,這樣生起氣時也不會嚇到別人,反而會覺得很可愛。她的穿著估計是很女人的,胸部比較小,還有虎牙,扣子系得亂七八糟,可球鞋一定很乾凈,感冒的時候用紙巾堵住鼻子,隱約可以看見被她擰紅的鼻頭……
他轉頭,一切像夢一樣。旁邊坐著的是女孩子,和他想像的沒什麼出入,只是比她猜測的更加調皮和溫柔。
「你不喜歡別人抽煙?」楊佐羅故作鎮定。
「這不是電影院么?封閉環境你抽煙別人怎麼辦?」木頭香水看都沒看她,而是兀自收拾東西。
「這個電影院沒規定不可以吸煙,小姐。」
她的眼光終於從書包帶上挪了上來,打量他的眼光:「誰說的?你把經理叫來,我問問他。」
「這是私人電影院,我是老闆。」楊佐羅覺得這麼逗小妞兒很有趣。
對方:「呵,敢情跟這兒等著我吶!那你說說你們這兒還有什麼特殊的規定?」
「平日放藝術電影,學生免費,周三歇業,一些喜歡電影的人在一起開Party喝茶,周末播限制級電影……」
「挺有趣的,不過平時放電影學生又免費,這不是鼓勵學生逃課么?這不好吧!」她認真地看著他,眼睛一眨一眨。
木頭香水的真名叫輕微,21歲。她的指甲和頭髮都很短,像個小動物,動不動就臉紅,可有時乍一鬧,膽子還挺大的。整天在家看DVD。她是歡城人,最想去的地方是法國。
她每天都很糊塗,經常忘記拉好書包拉鏈,經常出了家門忘記帶鑰匙,她真的也會像歌詞里說的那樣忘記早飯吃的是什麼,也許根本就沒有吃……
可是她也是細心的。她知道馬格麗特是天蠍座的,那天她們在影院走廊里碰見,一個擦身,那也是她們最近距離地第一次接觸,她看見馬格麗特手背上刺了一條很小的魚,聞見她身上的奶香味兒。輕微想叫住她擁抱她,給她一些溫暖。那個憂鬱的女子因為消瘦,腦門兒上的青筋突兀,皮膚又太白,整個人看上去像支即將綻裂的試管。
輕微開始觀察馬格麗特。她坐在靠後的位子上。今天放的片子是《此時,彼時》(英文名:《The Hours》)。電影里講了三個女人的崩潰。尼可·基德曼演意識流派女作家吳爾芙,她穿著碎花衣裳,目光躲閃,言語艱難,性格封閉,瑟縮著肩膀,邊抽煙邊寫作,煙抽到尾端,滿臉的焦灼氣息。故事的最後她拖著裙擺走進河裡,河兩岸景色秀麗,她陷入龐雜的倒影之中,直到水沒過頭頂,一切重新回到原點,變得安靜。不再有流光剪碎水面的倒影,只有游雲歡快地滑動。
輕微看見坐在那裡的馬格麗特,肩膀微微抖動,想必是哭了。散場,輕微走過去。
「你長得真好看,你的披肩也特別神氣,還有你的紋身也好看。」
馬格麗特看著她,她擁有激動而不誇張的表情。搜索腦海,發現這之前她們並未講過話,可是仍然感覺到了親切。
「那你願意聽我講故事么?」
輕微欣喜若狂,憨憨笑著,忙不迭地點頭,幫馬格麗特把披肩裹好,一同來到了楊佐羅房間的向日葵屋頂上。
那裡有兩把藤椅,一個舊的木箱當茶几,視野很好,地面上的人像一個個長條形狀的紙牌,由遠及近或由近及遠地交錯著。在以後的時光里,她們也經常來到這裡,極目四望,可以對一個模糊的身影進行揣測,那些紙牌立即從四角平鋪的卡片里豎立起來靈魂,有教師、小販、職業妓女、運動員、盲人、相聲演員……這麼想的時候,歡城順便變成了一個牌盒,只是彷彿這個盒子里沒有大毛二毛,有的不過是4種花色,每個花色中存在著13個角色而已。她們幾乎沒有交流過對這座城市的共識。而對陌生靈魂地猜測使她們感覺到一瞬又一瞬地愉悅。
馬格麗特皮膚真白,在太陽底下將其他的一切都襯托出安詳且慈悲的模樣。她從口袋裡摸出一串新買的迷你積木串成的項鏈,顏色新鮮。
「謝謝你聽我講故事,這個送給你。」
輕微把項鏈戴在脖子上,她看見那些顏色穿過光線,撲入質樸的背景里。看見眼前美麗蒼白的女人,將眼睛閉起來,周身還隱約伴隨著奶香。
一瞬,她好似想起這許多年的辛酸苦辣。在這樣一個燦若珍珠的時刻,暗涌在胸口的噩夢般的過往,猶如一彎鐮刀。她腦中一直冥響著一個句子:誰能交付我的故事?
馬格麗特看著戴上積木項鏈的女孩兒,面色暗啞,一時語塞。她將披肩取下,有些熱了,拿起壺去沏咖啡。她邊走邊想到底要不要給這個女孩兒講她奇怪的童年冷酷的劇本。後來她覺得這該是個秘密,尤其不該告訴這麼迷人的女孩子。
輕微今天穿的墨綠色工裝短褲和很短的緊身T恤,配以黑色棉襪過了膝蓋,男靴。她的腰又細又長。面容年輕伶俐。因為正對著陽光,所以她變換了一點兒角度,為了更清晰地捕捉到馬格麗特講述中的閃爍。
馬格麗特的聲音不大,溫和的。伴隨著輕微摩莎著手指的動作,開始了講述:
刷牙鬼每天都要不停刷牙,牙膏用光了,他就要磨牙吃人。
有一天牙膏真的用完了,他上去就咬了一口房間里的男人。男人痛不欲生。就在這時,鬼媽媽買回來了牙膏,他看見牙膏來了,就去刷牙,顧不上再去理會男人一下。
男人因為被他咬到,得了一直刷牙的病。沒多久,他就交上了女朋友。他的女朋友就是他的牙刷。
他時時刻刻都在刷牙,都在親吻他的女朋友。
有一天他的牙膏也用完了,去便利店買。在便利店的外面,他遇見了一個梳妹妹頭放煙花的女孩子。他愛上了她。
回家之後,他是絕對不會跟他的牙刷女朋友說他移情別戀了。他是固執的人,要對愛過的東西負責,而且他也希望那只是一時衝動,很快就會復原。
可是他的分裂日益加劇。他沒有辦法控制傷感,只得拚命刷牙。牙刷哭了,問他為什麼吻她時那麼用力,溫柔不再。而且他的氣息已變,心緒已亂。
男人不做聲,很心疼牙刷。
牙刷磨損得很快,掉光了刷頭。他很沮喪,並不想扔掉牙刷,可是牙刷越來越虛弱,很快就死掉了。
他為了不再愛上別的牙刷,而決定不再使用牙刷,只是咀嚼牙膏來代替刷牙。
他去超市買來新味道的牙膏。在懷念死去的牙刷的同時,始終無法遺忘那日遇見的放煙花的女子。忽然,牙膏現出了女孩兒的人形。她就是那個放煙花的女子,她是個牙膏鬼。
男人欣喜若狂。於是,每天都把女朋友含在嘴裡。他的口腔是溫暖的,濕潤的。
可幸福總是短暫。牙膏一點點地被消耗掉了。快死的時候,牙膏對男人說:「被你寵過,我便滿足。如若死是愛的歸途,亦無妨。」
刷牙鬼的故事講完了,輕微聽到最後竟然眼睛紅了起來,托著腮看著隱隱抽煙的馬格麗特。
「怎麼了,你難道不覺得很溫暖么?」
「那個男人多痛苦噢,獨活於世。」
「是啊,他是很悲劇的,對著毛巾肥皂說話還不夠,還要孤獨地不停刷牙,不過他的牙刷和牙膏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