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晦暗。
矢茵站在路燈底下,仰頭看燈。橘黃色的路燈被茂密的樹叢遮住了,看不分明,但光線被樹葉發散,卻又隱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橘色光團。
這個光團之上,是大城市特有的曖昧不清的暗紅色夜空。今晚的雲層壓得很低,揚灰層無路可逃,便被城市的燈光映照出了本來面目。有多久沒看見清晰的銀河橫過天穹了?好多好多年了吧……
矢茵看得脖子都酸了,才低下頭。這條路安靜得可怕。大城市裡怎麼會有如此安靜的地方呢?簡直不可思議。某種不可遏止的孤獨感襲來,矢茵哆嗦了一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
她貪婪地聞著煙草的味道。這是父親的味道——至少,是她還能記住的父親的味道。聞了一會兒,眼淚莫名的快要下來了。
這很奇怪。父親在世時,從來不覺得有多愛他。他常年在外,特別是矢茵九歲之後,一年最多能回家三次,待在家裡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半個月。每次回來,小小的矢茵不得不花上一個星期,才能適應這個粗壯冷峻的男人,然而好容易適應,他卻又匆匆離開了。
現在,她連父親究竟長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來了,唯一的印象就是煙葉的味道。她又貪婪的吸了一口,從領口掏出那柄銅鑰匙。
這真的是柄鑰匙么?它粗得簡直像枚印章,而且哪裡有這樣正方形截面的鑰匙?但它背脊上那些細密複雜的紋路,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用處。鑰匙尾部那雕刻精細的獅子造型,也顯示出它不尋常的身份。如果真有一個鎖孔能容納這柄鑰匙,那後面一定鎖著什麼了不起的事物吧。
她失笑地搖搖頭。
別傻了,父親只是一名失敗的保險公司人員罷了。他一輩子勤勤懇懇,為每一樁保險案例核實情況,受公司表揚,被拿不到全額賠償的受益人唾罵,最後死在工作崗位……他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矢茵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抹了抹眼淚,繼而惱火地將煙扔進垃圾箱。
她掏出手機看時間,頓時一陣眩暈。九點一刻了!平生第一次約會,竟然就遇到遲到!那傢伙不會放自己鴿子吧?
她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半天,再看時間,九點二十五了!矢茵往路燈桿上狠狠踢了一腳,踢得路燈一陣亂晃:好哇,好哇!姓帝的,我算記住你了!
街道上仍然空無一人。
這條路剛開通沒多久,其實根本還沒有按照計畫與前方十公里遠處的濱江路連同,只與一條匝道相連。匝道繞了個圈,在離矢茵十來米遠的地方通過天橋進入到內環快速通道。
道路左側是三十米高的堤壩,右側的老舊房子拆遷之後,甚至連房產商都還未進入。沿著街道修了一條幾公里長的圍牆,圍牆上加裝廣告護欄,將其後的殘垣斷壁遮蓋起來。別說行人了,連車都看不到幾輛。
矢茵被夜風吹得一激靈,突然才意識到,很可能幾公里之內都只有自己一個人。活見鬼,不是約會嗎?為什麼要選擇如此偏僻空曠的地方?
這是約會,還是別有所圖?
矢茵正想得出神,驀地一旁天橋下嘟嘟兩聲。這是標準的政府行政開道車的鳴聲。矢茵一轉頭,心口猛地亂跳。
一輛懸掛武警牌照的奧迪閃著警燈風馳電掣般駛過,幾輛黑色商務車緊緊跟在它身後。這幾輛商務車身形巨大,沒有任何標誌,窗戶被漆黑的膜遮得像棺材一樣。最後一輛最大的車卻周身刷得鮮紅,印著可口可樂的廣告。
嘟嘟!嘟嘟!
最後一輛收尾的警車駛過時速度慢了下來,窗戶放下,警察警惕地看了矢茵兩眼。矢茵一臉緊張,看看警察,又抬頭看天橋。那警察大概覺得她太小太嬌嫩了,這身打扮也不像道上混的小太妹,好心地提醒:「要不要幫忙?」
「不用!」
警車關上窗,快速追趕前面的車去了。矢茵沒有一秒鐘猶豫,三兩步跑到橋下,抬頭張望。該死,這是接內環快速路的匝道,沒有與人行道相連。天橋高約六米,水泥墩光溜溜的,毫無可攀爬之處。從這裡到最近的能攀爬進匝道的地方,至少有五十米。
矢茵轉頭看見了一根入口標示牌的杆子,離橋約兩米的距離。矢茵脫下高跟鞋,急跑幾步,一腳蹬在天橋的水泥墩上,向上走了兩步,返身抓住不鏽鋼杆子,順著杆子幾步爬到告示牌下,一把抓住了指示牌下方的支架,吊在半空。
她略緩了緩勁,順著杆子爬到指示牌頂。這裡離地有八米來高,頂端只有一根鋼管,距上面的立交橋欄杆還有兩米的距離。矢茵雙手握緊了鋼管,把腳放上去,再慢慢直起身體。突地從橋洞里刮出一陣強風,差點吹得她倒翻下去,標誌牌被吹得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她忙重新彎下腰,二十根趾頭抓得都要抽筋了,但死也不肯後退。
要是退下去,等到再從旁邊繞上來,帝啟就沒影了!
剛剛那一瞬間,她分明看見帝啟在橋上探頭往下看,警笛聲一響,他立即縮了回去。這傢伙的偷窺癮又犯了?還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矢茵下了決心——這次可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了!
她終於站直了身體,用力一踩標誌牌,借著它的反彈之力縱到立交橋外,攀住了欄杆。不知為何,她心頭怦怦亂跳,悄無聲息地翻過欄杆。
幾十米之外,有個瘦長的人影。立交橋上一輛車也沒有,因為是內環高速路,更沒有人。燈光照亮了他的背影,他疲憊地低著頭,雙肩卻繃緊,背著一個灰色的包,走得比逃難慢些,比散步快得多。
剛才矢茵只看見了他的側面,但那深刻的輪廓的確是帝啟無疑。她不顧一切地爬上來,此刻卻猶豫了,心底更是隱隱害怕,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怕什麼。那人走,她也獃獃地跟在後面走。
如果真是帝啟,早應該看見自己。他偷偷躲在橋上窺視自己,這會兒卻像沒事一樣溜達,別說回頭,頓也沒頓一下。他究竟發什麼瘋?又或者,剛才他其實根本沒看自己,只是在看警車的動向?
矢茵搖搖頭,不肯相信這個可能。但他周身籠罩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詭異氣氛,讓矢茵怎麼也無法鼓起勇氣開口喚他,只是不自覺地跟著他走。
走了一陣,身後隆隆聲響,一輛載重汽車駛了上來。駛過那人身旁時,巨大的震動終於讓他停下腳步,略略側身。矢茵一怔,正想著是不是該避一避,那人已經轉過頭來。
果然是他。只是他的臉色蒼白,眼神獃滯,眼圈黑黑的,好像三天沒有合過眼。他漠然地看著載重卡車經過,然後繼續轉頭,目光終於落在矢茵身上。他臉上浮現出無法宣之於口的複雜而奇特的表情。
「你跟了我這麼久,還不打算動手?」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得多。
「呃?」
「執玉司?」他高傲地昂起頭,尖尖的下巴往前伸出,好像要刺穿什麼東西。
矢茵四面張望,老半天才確信他是對跟自己說話。「我不……」
「不。那群懦夫,才不敢單獨面對我呢!」他搶著否定了自己地說法。他皺緊了眉頭,不耐煩地想了片刻,「西伯利亞神聖光輝軍團?」
矢茵尷尬地搖搖頭。
「不、不,他們一向驕傲於自己的俄羅斯血統,從不招募外人……管你是誰,你們什麼也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也別想!」他惡狠狠地呸了一口,伸手入懷,掏出一把手槍。
砰!
第一槍打在矢茵腳旁邊,濺起的水泥渣子打中她裸露的小腿,打得血珠兒亂飛,痛得她一跳,連退幾步。
「別亂動!」
「我……可是……我……只是看到……」矢茵完全懵了。讓她吃驚的遠不是腿上的痛楚,和那把泛著銀色光澤的5.8毫米口徑的微型手槍,而是他的眼神——完完全全的陌生、沒有一絲一毫的認同感。那一瞬間,她無比深刻地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這傢伙不是帝啟。
第二:他可不是開玩笑!
「我向來不想扯上私人恩怨,別動就沒事。」他說著取下包,放在地上。這包居然是GUCCI的限量版。他舉起手中的槍。
砰!砰!砰!
三聲槍響,矢茵像兔子一樣跳起老高,縱到防護欄上。這幾槍卻是打在包上,包內的筆記本電腦被打得爆裂開來,冒起一股白煙。
「我承認,我失算了!我必須向你們鼓掌,是的,很不錯,你們終於發現了我!羅伯斯庇爾說:到公民中去!我應該聽他的。」帝啟順手將手槍扔到橋下,恨恨地說,「但是你們也別想如願。聽好了,是永遠別想如願!你究竟是哪個組織的人?」
矢茵獃獃地搖頭。
「你不會是普羅提斯的人。」他肯定地說:「那個未開化的野蠻傢伙,第一共和國的叛徒、人民的公敵、亂倫者——他不自量力地反對拿破崙,活該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當然,如果你知道他其實是斷頭法王的子嗣,也許不會太吃驚。一七九四年,就是他的姐姐混入雅各賓派,出賣了丹東。丹東在刑前說:『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