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報上讀到過奧托的英雄事迹,在廣播里又聽了無數遍,但卻還是想讓他親自講給我們聽。我不知道監獄會對一個人產生怎樣的影響,只是覺得他回家來的時候肯定會和從前不一樣,會變得形容枯槁、垂頭喪氣。不過,等著我的卻是一個大大的驚喜。
奧托興高采烈地走進大門,樂呵呵地說:「我回來啦。」
大家都上前跟他擁抱,「我們想聽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奧托微微一笑,「我非常樂意再講上一遍。」他坐到餐桌前,開始娓娓道來,「當時,我在監獄的院子里跟清潔工人一起幹活。離我們大概五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個給監獄供水的大水庫,周圍是大約十英尺高的圍牆。我抬頭看見有個小男孩從一棟房子里出來,大概三四歲的樣子。清潔工幹完活走了,院子里就剩了我一個人。
「等我再一次抬頭看的時候,那個小男孩正在爬水庫圍牆的台階,快要爬到頂上了。很危險。我往旁邊看了看,也沒有保姆、保育員或是別的什麼人在。再回頭的時候,小男孩已經爬到了頂上,然後他腳底一滑,人就掉進了水庫里。瞭望塔上有一個警衛也看到了這一幕,不過我知道他去救孩子是來不及的。
「我拔腿拚命沖了過去,飛快地爬到圍牆頂上,然後低頭往下看,發現男孩已經開始往下沉了。我縱身跳入水中,想辦法抓住了他。我在水裡拚命掙扎,免得我們兩個都沉下去。
「然後,其他人也趕到了,他們把我們從水裡拉了上來。他們安排我去醫院住了幾天,因為我嗆了很多水,跳下去的時候身上有幾個地方還擦傷了。」
我們聚精會神地聽著,一個字也不肯放過。
「幸運的是,這個男孩是典獄長的兒子。典獄長夫婦還來醫院探望我,向我表示感謝。」奧托微笑著看了看大家,「本來這事也就這麼著了,不過這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情。他們發現我其實不會游泳,整件事情就變得瘋狂起來。忽然之間我就成了英雄,上了報紙、上了廣播。電話、信件和電報鋪天蓋地來到監獄,有的要給我提供工作機會,有的要求特赦我。典獄長跟州長碰了一下頭,他們覺得可以拿赦免我這件事情來改善監獄的公眾形象,反正我犯的也不是什麼大罪。」奧托攤開雙手。「這麼著,我就回來了。」
我們一家人又團圓了。
也許是巧合吧,我一年前向聖約之子會——一個猶太慈善組織——提出的獎學金申請也在突然之間得到了批准。
這真是一個奇蹟。我就要成為家族裡第一個大學生了。舊的一頁翻過去了。我想,也許終究我還是有未來的,就在前方某個地方等著我。可是,就算有了獎學金,我們還是非常缺錢。
一周七個晚上在衣帽存放處、周六在阿富勒莫葯雜店,還要面對滿滿當當的大學課程,我應付得過來嗎?
走著瞧吧。
西北大學位於伊利諾伊州的埃文斯鎮,在芝加哥以北十二英里。學校坐落在密歇根湖畔,佔地兩百四十英畝,雄偉壯觀。星期一早上九點,我來到了學校的註冊處。
「我來註冊入學。」
「姓名?」
「西德尼·謝契特爾。」
辦事員拿過一摞厚重的卷宗翻了一下,「找到了。你想選什麼課程?」
「全部課程。」
她抬頭看著我,「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在允許的範圍內選儘可能多的課程。我希望在這裡學到儘可能多的東西。」
「你最感興趣的是什麼?」
「文學。」
她翻了翻一些小冊子,隨後拿起一本遞給我,「這是我們的課程表。」
我掃了一眼,「太好了。」隨後我選好自己想上的課程,把表格還給了她。
她看了看,「你選的課已經達到了課時的上限,確定嗎?」
「是的,」我皺起眉頭,「不過這上面沒有拉丁語課,而我真的很想學習拉丁語。」
她瞪著我,「你真的認為自己應付得過來?」
我笑了,「沒問題。」
她低頭填上了「拉丁語課」。
離開註冊處,我直奔學校食堂,「你們要打雜的嗎?」
「常年需要。」
於是我又有了一份新工作,可這還是不夠。我有一種使命感,覺得自己必須做更多的事情,好把失去的時光彌補回來。那天下午,我來到了校報《西北大學日報》的辦公室。
「我是西德尼·謝契特爾。」我對寫著「編輯」兩字的寫字檯後面那個男士說道。「我想來這裡工作。」
「抱歉,」他說,「我們已經滿員了,明年再來試試吧。」
「明年就太遲了。」我站在那兒,飛快地轉著腦子。「你們有娛樂報道部嗎?」
「娛樂報道部?」
「是啊,總是有很多明星會來芝加哥演出。你們沒有專門的人負責採訪他們嗎?」
「沒有,我們——」
「你知道嗎?現在就有人在本城,盼著有人去採訪呢。凱瑟琳·赫本啊!」
「我們報紙的宗旨不是——」
「還有克利夫頓·韋伯。」
「我們從來不——」
「還有沃爾特·皮金。」
「我可以找人問問,不過恐怕——」
「和喬治.M.科漢。」
他的興趣來了,「你認識這些人?」
我沒有聽到他的提問,「不能浪費時間啦。演出結束之後,他們就要走了。」
「好吧。那我就冒把險讓你去試試,謝契特爾。」
他不知道聽了這話我有多興奮,我說:「這會是您做出的最明智的決定。」
「讓我們拭目以待吧。你什麼時候著手去做?」
「我已經開始了。下一期報紙上就可以刊登第一篇採訪稿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已經開始了?採訪誰呢?」
「到時候再給你一個驚喜吧。」
說實在的,當時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利用僅有的空閑時間採訪了一些小明星。我的第一個採訪對象是蓋·基畢,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性格演員。那些聲名顯赫的大牌明星是不會接受一份校報的採訪的。
我在衣帽存放處和葯雜店打工,選的課達到了學校的課時上限,外加拉丁語課;我在學校食堂打雜,還為《西北大學日報》工作。可我覺得這還不夠,就跟受到了某種力量的鞭策似的。我開始思索自己還能做點什麼。西北大學的橄欖球隊非常厲害,所向披靡,我為什麼就不能加入呢。我確信野貓隊會收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球隊訓練的場地。帕格·蘭恩特納是當年校隊的明星,後來又在橄欖球聯賽中有過輝煌的職業生涯。我走到在場外觀戰的教練身邊,「能佔用您一分鐘時間嗎?」
「有何貴幹?」
「我想參加球隊的選拔。」
他上下打量著我,「參加選拔?你的體格很不錯。以前在哪兒打過?」
我沒有吱聲。
「中學?大學?」
「都沒有,先生。」
「小學?」
「也沒有,先生。」
他瞪著我,「你根本就沒打過橄欖球?」
「是的,可是我反應很快——」
「光憑這個你就想加入這支球隊嗎?打消這個念頭吧,小夥子。」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球場上。
我的橄欖球夢想就此終結。
西北大學的教授們都非常出色,課也都非常帶勁。我如饑似渴地學習一切能學的東西。入學一周後,我在走廊里看到一則通告:「西北大學辯論隊選拔賽於今晚舉行。」我駐足凝視這份通告。我知道這很瘋狂,但卻覺得自己必須去嘗試。
有句格言是這麼說的,死亡是人們第二害怕的事情,最讓人害怕的是當眾演講。這句話用在我身上再貼切不過,對我來說,再沒有什麼事情比當眾演講更恐怖的了。不過,我已勢在必行,無法回頭。我必須去嘗試每一件事情,必須不停地往前翻頁。
我走進舉行選拔賽的那間屋子,發現裡面已經擠滿了年輕的男男女女,大家都在等候上場。我找了個座位坐下,仔細聽著別人的演講。每個人的演講都非常出色,表述清晰、流利,而且都非常自信。
終於輪到我上場了。我站起身,走到了麥克風跟前。
負責人問:「姓名?」
「西德尼·謝契特爾。」
「演講主題?」
我早已成竹在胸,「資本主義同共產主義的對比。」
他點點頭,「開始吧。」
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自己感覺表現還不錯。講到一半的時候,我忽然頓住了,渾身冰冷,忘了接下來該講什麼。那是一次讓人局促難堪的漫長停頓,我只得含糊其辭地結束了自己的演講,隨後悄悄地走出屋子,心裡充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