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2

「他真是這麼說的?」拉芙娜悄聲問肩頭的幼崽。

「哎,我還會瞎編不成?」

木女王答了幾句,行腳馬上繼續翻譯,聲音和女王說人話時一樣。「和平共處。我很懷疑,剜刀。恐怕你只是想爭取喘息機會,好東山再起,再次對我們大施屠戮。」

「我的確希望東山再起,這是實話。但我已經變了,那個『謹小慎微』的教師已經讓我變得……柔和了些。這是你無法做到的,父母。」

「什麼?」行腳設法充分傳達出了女王既吃驚又受傷害的語氣。

「木女王,這個問題你從來沒有想過嗎?你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共生體中最聰明的人,也許還是有史以來最聰明的共生體。而且,你一手打造的共生體大多也都聰明絕倫。難道你沒有想過你的作品中最傑出的那個嗎?你賦予了它最大的才華,不顧血親繁殖的禁忌,而且[這個詞我譯不出意思①],最後,你得到了……我。如此奇異,如此不同凡響,讓你自己在上個世紀深受其害。」

「我、我反省過這個錯誤,從那以後,我做得好多了。」

「你是說維恩戴西歐斯?[這一句真夠傷人的,瞧女王的臉色。]沒關係,沒關係,維恩戴西歐斯可能是另一類型的錯誤。我想說的是,造就我的人是你。過去,我認為這是你的天才傑作,但現在……我沒那麼肯定了。我想修正你的工作,希望與你和平相處。」一隻頭指指拉芙娜,另一隻指著停放縱橫二號的秘島方向。「宇宙中還存在別的事物,我們的天才應該聯合起來,用在那些方面。」

「又是過去那一套傲慢自大的老生常談。過去我不信,為什麼現在要相信你呢?」

「現在的我是可以信賴的。我幫助你們救出了孩子,飛船也是我一手救下的。」

【①行腳的話。並非本書譯者。】

「不過是投機行為。你一直是這個世上最會看風使舵的人。」

剜刀兩側的頭向內一擺[相當於你們人類的聳肩],「目前形勢你居上風,父母,但我在北方還保存著力量。和談吧,否則今後幾十年里你會疲於奔命,四處開戰。

「我想,你是不會趁現在的機會傷害我的。你已經許諾保證我的安全,既不傷害我的組件,也不傷害我的組合。你的靈魂中根深蒂固的一點就是,你厭惡出爾反爾。」

木女王組合中的後排成員低低伏下身體,第一排的小傢伙向剜刀疾走幾步。「我們上次見面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剜刀。你能改變,難道我就不能?」

一瞬間,剜刀的組件個個僵直不動。接著,他的一部分緩緩站起身,慢慢向木女王走近幾步。會面地點兩側手持十字弩的警衛端平武器,瞄準他。剜刀在女王前面六七米處停下腳步。他的頭搖來搖去,全部注視著女王。最後,響起一個拿不定主意的聲音,幾乎有些不安:「是的,木女王,你同樣可以改變,畢竟這麼多世紀了……你放棄你的自我了?這些新成員是……」

「不全是我的,你猜得沒錯。」不知為什麼,行腳在拉芙娜耳邊輕聲笑了。

「哦,這樣……」剜刀退回剛才待的地方,「我還是希望和平。」

「[木女王的樣子有點吃驚]你也變了,我聽得出來。你有多少是真正的剜刀?」

長時間停頓。「兩個。」

「……很好。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可以和平共處。」

地圖鋪開。木女王要求對方指明剜刀主力潛伏的地點。她要求解除這些部隊的武裝,每支部隊派遣數名己方共生體監督,用反光鏡和女王保持聯繫。剜刀應交出無線電斗篷,自身也置於女王監控之下。秘島與飛船山割讓給女王。兩人划出新邊界,討論女王如何在剜刀保有的領地內實施監控。

南方的天空中,太陽運行到了正午位置。谷地的農民早就不嚷嚷了。保持著全神戒備的只有女王手持十字弩的警衛。最後,剜刀從他那一側的地圖前後退一步,「好的,好的,你的人大可以監視我做的一切。不會再有什麼……讓人非常不舒服的實驗了。我將成為一個以溫和手段收集知識的人,[這話是不是諷刺?]像你一樣。」

木女王的頭上下起伏,動作協調一致,像水波蕩漾。「也許讓你做任何實驗都是風險,但有兩腿人站在我這一邊,這個險我還冒得起。」

坐著的剜刀再次站起身,將殘廢成員扶上小車。他轉身道:「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親愛的木女王。一件小事。鐵先生想破壞傑弗里的飛船時,我殺了他兩隻組件。[說得更準確點,把它們砸了個稀巴爛。現在咱們總算知道剜刀是怎麼受傷的了。]剩下的成員在你手裡嗎?」

「是的。」拉芙娜見過鐵先生的殘體。她和約翰娜見過大部分傷員,希望改裝縱橫二號上的醫療系統,使之適用於爪族人。但看鐵先生那次,兩人心裡既好奇,又有點報仇雪恨的快意:死了多少無辜的人啊,都是那個傢伙一手造成的。鐵先生的殘體倒不太需要急救,幾處血肉模糊的牙印(約翰娜猜測是它自己弄傷的),一條腿扭了。但它己經成了個可憐蟲,幾乎讓人有點不寒而慄。縮在籠子角落裡,膽戰心驚,不住哆嗦,腦袋拚命轉來轉去。每過一陣子,這東西的幾張嘴便會猛烈開合,要不就是某隻成員想跳出圍欄,但總是剛剛起步便頹然蹶倒。三位一體無法形成相當於人的智力,但這一個還能說話。一看見拉芙娜和約翰娜,三雙眼睛頓時睜得溜圓,連眼白都露出來了。它開始呱啦呱啦說起薩姆諾什克語來,只能勉強聽懂。聽它說話真是一場噩夢,威脅夾雜著哀求,「別割,別割!」可憐的約翰娜禁不住哭了起來。過去一年裡,她一直對眼前這幾個成員所屬的組合恨之入骨,但——「他們也是犧牲品。三體真、真慘。但沒有誰願意替它補全,重新成為一個整體。」

「這個,」剜刀繼續道,「我希望這幾個能交給我,我——」

「絕無可能!那一個的頭腦幾乎跟你一樣聰明,只不過有點瘋狂,所以才會被擊敗。我不會讓你把他重新組合起來。」

剜刀聚到一起,所有眼睛都注視著木女王,他的聲音很輕。「求你了,女王。只不過是一件小事,但只要滿足我這個要求,」一指地圖,「其他一切我都可以讓步。」

「[喔唷]。」端著十字弩的警衛引滿待發,女王的一部分繞過地圖,和剜刀站得極近,他們的思想聲肯定已經撞車了。女王幾隻頭聚攏,一致逼視著對方。「如果是小事一樁,為什麼還甘願放棄一切?」

剜刀來回疾走,成員們彼此怒目相視。拉芙娜還是第一次見到爪族人的這個姿勢。「這是我的事!我是說……小鐵是我最傑出的成品。從某些方面說,我為他感到驕傲。但是……我對他有責任。你對維恩戴西歐斯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維恩戴西歐斯我自有安排。」回答得很勉強。「[跟你說吧,維恩戴西歐斯還是個整體,沒被拆散。我擔心女王當時跟他談判時許諾得太多,現在沒什麼辦法收拾他了。]」

「過去我傷害了小鐵,我想補償他。我的意思你一定明白。」

「我明白。鐵先生我看過,我也知道你的方法:刀子、恐嚇、痛苦。我不會給你機會,讓你再玩這一套!」

拉芙娜覺得自己聽到了從遠處、從下面的山谷傳來的隱隱的樂聲,一種奇異的和聲。但這不是音樂,而是剜刀的回答。行腳翻譯中已經沒有半點嘲諷的語氣。「不用刀子,不再剔割。我還保留著剜刀的名字,是為了方便其他人稱呼我。其實,我已經不是他了。最終,大家會明白……贏得這個組合的是泰娜瑟克特。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木女王,我乞求你。」

兩個共生體彼此對視,長達十秒鐘。拉芙娜的視線從一個組合轉到另一個組合,竭力分辨他們的表情。沒有一個人開口,連耳邊的行腳都不再嘮叨,猜測剜刀說的究竟是實話還是另一個新的謊言,他會不會真的成了一個新人。

木女王作出最後決定:「好吧,我把它交給你。」

行腳·威克烏阿拉克疤瘌在飛行!行腳自己記得幾百年的事,加上他這個自我還沒有成形之前的那另外一個浪遊者(他的事行腳記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只能稱為傳說),近千年歷史啊。這種事誰聽說過!他簡直幸福得快爆炸了,化為一縷雲煙,一首歡快的歌。這麼做的話肯定會進一步激怒他的乘客。飛得這麼忽上忽下,大家本來已經夠不高興的了,幸好都以為他初學乍練,還沒掌握技巧。

行腳踏上雲端,翱翔其間,又穿雲而出,偶爾與風雨共舞。一生之中,他曾經多少次仰望浮雲,猜測它們的深度——現在他卻置身其中,飛翔在白雲和陽光構成的宏偉建築中,探索其中的幽明。

雲層間隙中可以望見下面的西海,一直伸向天際。根據太陽和飛行器上的儀錶,他知道自己已接近赤道,到了木女王的領地西南八千公里之外。這裡有不少島嶼,縱橫二號從太空拍攝的照片上是這麼顯示的,行腳自己也記得是這樣。但他上次在這裡的探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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