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2

「不。從方位看,應該是那艘大家緊追不放的深潛船。不可能是其他人發來的。」

斯文森多的眉毛揚了起來。他轉向那個奇怪的信號,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興奮。「信號屬性?」

「艦載信號處理器說可能是一束窄波信號,很可能是專門發給本艦的。信號很強,帶寬足夠傳送高質量圖像。如果咱們那個毛病百出的數字信號處理器這會兒能正常運行的話,我馬上就會知道——」格利姆弗雷勒唱起一支小曲,在他那個種族中,這支小曲相當於人類急躁不安時發出的哼哼聲,「——成了!信號經過加密,但加密只在外層,是語法45圖像信息。實際上,信號宣稱自己是以我們公司一年前出產的一塊加密板的三分之一加密的。」一時間,斯文森多還以為他在說這個信號本身是智能化的呢,底層不可能有這種事。二副準是看出了他的表情,「表述欠準確,抱歉,頭兒。我是說它的屬性框里是這麼寫的……」他的顯示窗閃了一下,「行了,加密板載信息是這樣:這一類型的加密板是我們公司自產的,用於保障飛船通訊安全。」與防衛同盟的戰爭爆發之前,這一級別的加密板已經是最高密級了,「一塊加密板分成三部分,這是未能運抵目的地的第三部分。整塊加密板已經歸入報廢一類,但我們手裡正好還有一份拷貝,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台羅勒和格利姆弗雷勒都抬起又大又黑的眼睛,期待地望著斯文森多。常規做法,不,常規命令是,凡以報廢秘鑰加密的信息均置之不理。如果不是公司信號部的人無能,這條受污染的信息根本不會上他的船,廢置命令將自動生效,刪除發來的信號。

「解密這個信號。」斯文森多簡短地說。過去幾個星期發生的事已經證明,公司在處理軍事和信號方面徹底失敗。效能低下,令人絕望。能從公司的低效率中找出點好處也好。

「遵命,長官。」格利姆弗雷勒按下一個按鍵。烏爾維拉的艦載信號處理器內部某個地方產生了長長一段經過「隨機擾亂」的雜訊,分割成無數片段,按照既定框架覆蓋在飛船接收到的信號噪音上。一個可以感覺出來的停頓,(該死的底層)緊接著,通訊顯示窗上出現了平面圖像。」

「——第四次重複本信息。」是薩姆諾什克語,斯堅德拉凱語系赫特語中的一支,口音純正。說話者是——短短的一瞬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彷彿又看到了自己的烏爾維拉,還活著……他緩緩吸了口氣,盡量放鬆。黑髮、苗條、紫羅蘭色的眼睛,和烏爾維拉真像啊。斯堅德拉凱上,上百萬個女人都是這樣的長相。是有點相似,但只隱約相似,換了從前,他絕對不會誤將她看作自己的女兒。在那一瞬間,他的注意力脫離了艦隊,他的視線無比遙遠,看到了遠方的目標,高於復仇的新的目標……但很快,他強迫自己全神貫注於眼前的事務,全面細緻地審察顯示窗中傳出的一切圖像細節。

女人說:「這一信息我們還將重複三次。如果你們屆時仍不作出回應,我們將另外選擇通話對象。」她從攝像鏡頭前後退,讓他們看到她身後的房間全景。天花板很低,房間進深很大,一個超波軌跡顯示窗佔據了最重要的位置。斯文森多注意的不是顯示窗。房間里有兩株車行樹,其中一個的小車上裝飾著條紋,表示曾和斯堅德拉凱做過生意。另一個準是株止樹,小車很小,又沒有輪子。鏡頭一轉,正對著第四位成員。人類?很有可能,但肯定不是尼喬拉傳下來的一系。換一個時間,光憑他的長相便足以成為轟動飛躍界內所有人類世界的重大新聞。但現在,斯文森多隻將這一點記在心裡,作為一個疑點。

那個女人的聲音繼續說道:「現在你們可以看出我們是人類和樹族,我們四個是縱橫二號的全部機組成員,既不屬於防衛同盟,也不是瘟疫的爪牙……但正是由於我們,他們的艦隊才會深入飛躍下界。讀到這條消息的人,但願你們是斯堅德拉凱一方。我們必須對話。附上加密本信息的加密板,請用這種加密板回覆我們。」圖像跳了一下,女人的臉又回到鏡頭前,「這是第五次重複本信息,」她說,「這一信息我們還將重複兩次——」

格利姆弗雷勒切斷圖像數據流。「照她說的話,我們還有約一百秒的時間可以回覆。艦長,現在怎麼辦?」

突然間,烏爾維拉不再是一個無關大局的掉隊者了。「我們對話。」斯文森多道。

回應、對方再回應,時間短得只能以秒計。之後……與拉芙娜·伯格森多進行了五分鐘對話。五分鐘足夠了,基耶特已經堅信,必須將她要說的話轉給艦隊司令部。這樣一來,他的戰艦隻是個純粹的信號中轉站,但他總算參與了一件極其重大的大事。

艦隊司令部拒絕來自縱橫二號的可以發送圖像的完整鏈接。旗艦上有些人死板得很,死抱著標準手續不放,不肯通融。一想到加密手段是報廢的秘鑰,他們的五臟六腑肯定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連基耶特都只能通過作戰鏈接與總部聯繫:顯示窗里的圖像倒是彩色的,解析度很高,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這些圖像是「貼」上去的。基耶特認出了船東莉門德和她的首席執行官簡·斯克里茨,但他們的打扮顯得有些落後於時代。這是經過動畫處理的舊圖像,實際的通訊帶寬肯定很窄,每秒不到四千比特。總部可不願意冒什麼風險。

通過這麼窄的帶寬傳送過去、經過動畫處理的范·紐文的圖像會是什麼模樣,只有上帝才知道。那個煙灰色皮膚的人類成員已經把自己的想法反覆說了好幾遍,效果比在他之前的拉芙娜·伯格森多好不到哪兒去。他沉著鎮定的神態漸漸消失了,臉上露出絕望的神情。「——我告訴你們,兩支艦隊都是你們的敵人。沒錯,摧毀斯堅德拉凱的是防衛同盟,但正是由於瘟疫,他們才可能發起進攻。」

簡·斯克里茨的半卡通形象膘了莉門德一眼。老天,底層這兒的貼圖效果可真差勁啊。斯文森多想。斯克里茨說話時,嘴唇的動作和他的聲音根本對不上號。「瘟疫威脅組的消息我們也看過,紐文先生。但防衛同盟只是利用瘟疫的威脅,作為毀滅我們世界的借口。我們決不會濫施屠殺,尤其不會針對一個顯然以我們的敵人為敵的組織……你是不是說,瘟疫已經和防衛同盟秘密結盟了?」

范氣忿忿地一聳肩:「不。瘟疫怎麼看待防衛同盟,我不知道。但你們應該知道瘟疫的邪惡意圖,它的陰謀規模之大,這個『防衛同盟』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是啊,文明網上倒是這麼說的,紐文先生。即使這些消息初發時是真實的,但它們畢竟發自數千光年以外,歷經無數我們無從知曉的節點和轉譯才到達飛躍中界。大家把文明網叫做百萬謊言網,其中不是沒有道理的。」

陌生人的臉色陰沉了。他氣憤地大聲嚷嚷起來,說的話和尼喬拉一系人類的任何語言都全然不同。音色單調,上下起伏,幾乎跟鳥語惆啾似的迪洛基語差不多。看得出他盡量壓住自己的火氣,但重新說起薩姆諾什克語時,他的口音比以前更重了。「你說得對。但我告訴你,中轉系統毀滅時我在場。瘟疫比你聽說的任何災難更加可怕,屠殺斯堅德拉凱只是它的大行動連帶的一件小事而已。你們到底願不願意幫助我們抵抗瘟疫艦隊?」

莉門德船東笨重的身體在網狀固定椅上向後一靠,她望著自己的首席執行官。只見兩人談了幾句什麼,卻聽不見聲音。基耶特的視線越過兩人,望著畫面上的旗艦指令艙。莉門德身後的指令艙進深約十幾米,下級軍官們靜悄悄進進出出,還有些人關切地注視著正在進行的通話。畫面本身清晰銳利,只是人物的活動顯得有些不自然,像動畫片。有些人的臉基耶特認識,可這些人在斯堅德拉凱毀滅之前便調離了旗艦。烏爾維拉號上的處理器忠實地接收著來自總部的窄帶信號,並按照信號的命令在自己的資料庫中提取精細入微的(同時也是過時的)的圖像作為背景貼上去。這次之後,絕對不再貼圖了。斯文森多暗自發誓,至少不再在底層貼圖。

莉門德船東重新直視鏡頭:「請原諒我這個老警察的一點多疑症,但我覺得,你可能是瘟疫那一方派來的。」莉門德抬起一隻手,好像準備擋開別人的插話,但紅頭髮的范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吃驚地瞪著她,「退一步說,我們權且相信你的話。也就是說,我們相信底層一個星球上存在某種極其重要又極其危險的東西,而我們大家正趕赴這個星球。再進一步,我們也相信你們和瘟疫的艦隊都經過特別改裝,最適合執行拿到這種珍寶的使命。如果按你的希望投入戰鬥,戰鬥結束後我們極有可能剩不下幾個活人了。能夠掌握那個下界寶藏的於是只有你們一艘飛船。在這種情況下,一旦拿到寶藏,我們很擔心你們會怎麼辦。」

范沉默良久,一言不發。緊張激忿的神情漸漸從他臉上褪去。「莉門德船東,你的話有道理。這的確是一個兩難困境。我們雙方能否找到一條出路?」

「斯克里茨和我討論過了。無論我們怎麼做,貴我雙方都將冒巨大的風險……兩害相權取其輕,另一種可能性實在太可怕了。我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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