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拉醒來的時候,發現一個陌生人正在搖晃自己的胳膊。潘特萊蒙也醒了過來,一躍而起,低聲吼叫起來。萊拉認出是索羅爾德。他舉著一盞石腦油燈,他的手在顫抖。
「小姐——小姐——快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沒告訴我怎麼辦。我想他是瘋了,小姐。」
「什麼?出了什麼事?」
「是阿斯里爾勛爵,小姐。從你上床睡覺後,他就一直亢奮得不得了。他把很多儀器和電池裝到雪橇上,套上狗就走了。可是,小姐,他把那個男孩帶走了!」
「是羅傑?他把羅傑帶走了?」
「他吩咐我把他叫醒,給他穿好衣服。我沒有問為什麼,連想都沒想——我歷來都是這樣——男孩不住地要找你,小姐——但是阿斯里爾勛爵只要他一個人去——小姐,你還記得你剛進門時的情形嗎?他見到你的時候,簡直都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了。你還記得他要你離開這兒嗎?」
萊拉又累又怕,腦子裡一片混亂,思維都幾乎停滯了,只是說:「是啊,是啊,怎麼了?」
「小姐,那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孩子來完成他的實驗!阿斯里爾勛爵有他自己獨特的方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只需要提出要求,然後就——」
萊拉在腦子裡怒吼著,像是強迫自己不要看到這個現實。
她已經下了床,伸手去拿衣服,卻突然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她絕望地大哭起來。她是用哭喊宣洩著自己的絕望,可這種絕望大得似乎把她自己完全包裹起來,讓她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從絕望中來的,因為她想起了阿斯里爾勛爵的話:連接人體和精靈的能量非常巨大;為了建立溝通不同世界的橋樑,需要突然之間釋放出來的能量……萊拉這才意識到自己都幹了些什麼。
她千辛萬苦地長途跋涉來到這裡,給阿斯里爾勛爵帶來一件東西。以為自己知道他要的是什麼;可是他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理儀,他要的是一個孩子。
而她卻把羅傑給他送上門來。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看到她的時候,大喊「我沒派人叫你來」的緣故:他派人去找一個孩子,可是命運卻把他自己的女兒帶了過來——或者說,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直到萊拉站到旁邊,看到後面的羅傑。
哦,多麼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原以為自己是在救羅傑,可實際上卻在盡心儘力地背叛他……萊拉痛苦得身子顫抖著,啜泣著。這不會是真的。
索羅爾德想安慰她,卻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如此極度悲痛,只能不安地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埃歐雷克——」她哭著說,把僕人推到一邊,「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在哪兒?那隻熊呢?他還在外面嗎?」
「幫幫我!」萊拉叫道,因為虛弱和恐懼而全身顫抖著,「幫我穿上衣服,我得走了。快點兒!快點兒!」
他把燈放下,照她的吩咐給她穿衣服。儘管她的臉上濕漉漉地滿是淚水,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她頤指氣使的樣子跟她父親像極了。潘特萊蒙甩動著尾巴,在地板上踱著步,身上的毛都幾乎豎了起來。索羅爾德匆匆忙忙地給她拿來那件硬邦邦、散發著臭味的皮衣,幫她穿上。所有的扣子剛一系好,所有的衣襟剛一掖好,萊拉便衝到門口,立刻覺得凜冽的寒氣像刀子一樣割著自己的喉嚨,臉上的淚水馬上被凍成了冰。
「埃歐雷克!」她大叫道,「埃歐雷克?伯爾尼松!快來啊!我需要你!」
雪地上晃動了一下,傳來金屬的撞擊聲,披甲熊就在那裡,他一直安靜地睡在紛飛的大雪下。借著索羅爾德在窗口舉著的燈光,萊拉看見了那個長長的藏在頭盔後面的腦袋、露出眼睛的那道窄窄的縫隙、赤烏的金屬下閃著微光的白毛,她真想擁抱他,從他的鐵盔和冰凍的毛髮那兒得到些安慰。
「什麼事?」埃歐雷克問道。
「我們得抓住阿斯里爾勛爵,他劫走了羅傑,他要——我都不敢想了——哦,埃歐雷克,求求你了,快點兒,親愛的!」
「那就來吧,」他說。萊拉立刻跳到他的背上。
不必問朝哪個方向走——雪橇留下的痕迹從院子里徑直通向平原。埃歐雷克沿著這些痕迹,向前衝去。他現在跑起來的節奏幾乎已經成了萊拉的一部分,她可以完全自然而然地平穩地坐在上面。埃歐雷克穿過冰雪覆蓋著的凹凸不平的地面,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甲胄上的金屬板在萊拉下面很有節奏地晃動著。
他們身後,其他披甲熊輕鬆地跑著,隨身拖著火球發射器。道路很清晰,因為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月光照著積雪覆蓋的世界,跟在氣球上看到的一樣明亮:那是銀亮與漆黑構成的世界。阿斯里爾勛爵的雪橇印跡徑直通往一道參差不齊的小山,奇形怪狀的銳利的山尖直刺天空,黑得如同真理儀上的天鵝絨布。現在還看不到雪橇的影子——也許在最高峰的山腰上正輕如羽毛般地飛奔?萊拉眯縫著眼睛,使勁地盯著前方看;潘特萊蒙拼盡全力飛到最高處,睜著銳利的貓頭鷹的眼睛,仔細觀察。
「沒錯,」過了一會兒,他落到萊拉的手腕上,說道,「是阿斯里爾勛爵,他正瘋狂地驅趕那幾條狗,後面還有個男孩兒……」
這時,萊拉察覺到埃歐雷克?伯爾尼松的速度出現了變化。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慢腳步,抬起頭左右搖晃著。
「什麼事?」萊拉問道。
他沒有回答。他正在仔細地聽著什麼,但萊拉卻什麼也聽不見。後來,她真地聽到了些什麼:一種神秘的、非常遙遠的沙沙聲和噼啪聲。這是她曾經聽到過的聲音:是極光的聲音。一條閃著亮光的輕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垂落下來,懸掛在北方的天空上,閃閃發光。那些看不見的數以億計的帶電粒子——也許是塵埃,萊拉想——魔幻般地在高空放射著光芒。眼前的極光比萊拉見過的更燦爛、更神奇,好像極光知道了下面正在發生這一幕,它要用嘆為觀止的光來照亮這一切。
但是,沒有一隻熊抬頭往天上看: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地面上。實際上,引起埃歐雷克注意的並不是極光。此時,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萊拉從他後背上滑下來,知道他需要不受任何羈絆地感受四周的環境。有什麼東西讓他感到心神不安。
萊拉看了看周圍,然後往身後看,越過寬闊的平原和遠處的阿斯里爾勛爵的房子,再看他們剛才翻過的怪石嶙峋的群山,卻什麼也沒看見。這時,極光運動得更加強烈起來。第一道輕紗抖動著,競相擺到一邊,參差不齊的帷幕在上方捲起來,又放下去,愈來愈大,愈來愈亮;一個個弧拱和圓圈在地平線上從一邊滾動到另一邊,用它們彩虹一樣的光弧觸摸天穹。萊拉比以前能更清楚地聽到那股巨大的無形的力量唱出的嘶嘶聲和嗖嗖聲。
「是女巫!」一隻熊叫了起來。萊拉高興地轉過身,鬆了口氣。
突然,一隻巨大的嘴巴猛地把她往前一撞。萊拉嚇得差點兒沒了氣,只能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發抖,因為她剛才站著的地方插著一枝綠色的羽箭,箭頭和箭桿都插進了雪地里,只有箭上的羽毛露在外面。
這不可能!萊拉想,感到渾身無力。但這確實是真的,因為又有一枝箭從埃歐雷克的甲胄上「吧噠」一聲掉下來,插在她眼前的地上。她們不是塞拉芬娜?佩卡拉的女巫,而是另一個女巫部落。她們大約一共有十幾個,從空中包抄過來,朝下俯衝射箭,然後又迅速地飛上高空。萊拉用自己所知道的全部髒話咒罵著她們。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迅速下達了命令。很顯然,披甲熊對於跟女巫作戰是有經驗的,因為他們馬上便站成防禦隊形,而女巫們也同樣順利地進入攻擊狀態。
她們的箭只能在近距離的時候才能射得准,為了不浪費箭,她們總是突然猛撲下來,俯衝到最低位置時再放箭,然後便立刻上升。但是,當衝到最低點的時候,因為雙手拿著弓箭,所以這時候她們也容易受到攻擊,披甲熊便會縱身躍起,揮著耙子一樣的爪子把她們扯下來。不止一個女巫被這樣拽下來,馬上便被殺死了。
萊拉蜷縮在一塊岩石旁邊,看著一個女巫向下俯衝。有幾枝箭向她射來,但都散落在周圍。萊拉抬頭向天上望去,發現女巫大部分離開了隊伍,往回飛。
如果說這讓她鬆了一口氣的話,那也僅有幾秒鐘的光景,因為她在她們飛走的那個方向,看見更多的女巫跟她們匯合了;她們周圍的半空中,閃耀著一群燈光;從斯瓦爾巴特群島上廣袤的平原,在閃爍著的極光下面,萊拉聽到了一個令她心驚肉跳的聲音。那是汽油發動機傳來的刺耳的轟鳴。那架齊柏林飛艇載著庫爾特夫人和她的士兵,正往這邊趕來。
埃歐雷克怒吼著下了一道命令,披甲熊立刻變換成另一個隊形。借著空中耀眼的火光,萊拉看見他們迅速地卸下了火球發射器。先期攻過來的那些女巫也發現了他們,開始俯衝下來,向他們傾瀉箭雨。但披甲熊憑藉著盔甲,對此毫不在意,迅速地架起了發射器:一條長臂斜插入空中,上面掛著足有一碼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