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科爾斯比在萊拉身上蓋了幾件皮衣。萊拉蜷縮著身子,靠著羅態,他們倆緊挨著,躺在一起睡著了。氣球繼續迅速向北極飛去。氣球駕駛員不時地檢查他的儀器,嚼著一根雪茄,把身子向皮衣里又縮了縮。離易燃氫氣這麼近,他是永遠也不會點燃這枝雪茄的。
「這小丫頭還很重要,是嗎?」過了幾分鐘後,他說。
「比她自己將要知道的還重要,」塞拉芬娜?佩卡拉說。
「那是不是就是說,在這次武裝行動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明白,我這是實在話,因為我要掙錢謀生。事先要是不就某種補償達成一致的話,如果我完蛋了,或是被槍打得粉身碎骨,這個代價我是負擔不起的。相信我,夫人,我並不是說這次探險重要性降低了,但是約翰?法阿等吉卜賽人付給我的報酬雖然足以補償我的時間、技術、氣球的正常損耗和損壞,但也僅此而已,報酬里並沒有包括戰爭的風險。夫人,我跟你說,只要我們把埃歐雷克?伯爾尼松一降落到斯瓦爾巴特群島,那就會被看作是一個戰爭行為。」
他優雅地把一小塊煙絲吐到吊籃外面。
「所以我想知道,在混亂與爭吵中,等待我們的是什麼?」他最後說道。
「也許會有一場惡鬥,」塞拉芬娜?佩卡拉說,「可是你以前也打過仗的啊。」
「當然——只要付給我報酬。不過事實是,我原來以為這個協議只是簡單地把他們運過來,我便是據此收的費。剛才那段小打小鬧之後,現在我在想——我在想我的運輸責任的範圍有多大;我是不是非要冒著生命危險,冒著儀器被毀的危險——比如說,加入到披甲熊的戰鬥中去;還有,這個小孩在斯瓦爾巴特群島上的敵人是不是也跟我們身後的伯爾凡加的那些人一樣性情暴躁。我只是通過對話才提到這些事情。」
「斯科爾斯比先生,」女巫說,「我真希望我能回答你的問題,我只能說,我們大家,包括人、女巫、披甲熊,已經開仗了,雖然並不是大家全都知道。不管你在斯瓦爾巴特群島上是否有危險,也不管你能不能平安地離開,你已經應召了,已經在服役了,你已經是一名士兵了。」
「嗯……這樣說似乎有些輕率。依我看,人是應該有權選擇打仗還是不打的。」
「這個問題跟人的出生一樣,是沒有選擇可言的。」
「哦,不過我喜歡選擇,」他說,「我喜歡選擇自己要做的工作、要去的地方、要吃的東西、跟誰一起坐下來海闊天空地聊天。你難道不想偶爾也選擇一下嗎?」
塞拉芬娜?佩卡拉想了想,然後說:「斯科爾斯比先生,也許我們在說『選擇』的時候,和你說的不是一回事。女巫們一無所有,所以我們對保值或創利都不感興趣;至於在兩者之間進行選擇,當你能活上數百年的時候,你就知道每個機會都會再來。我們有不同的需要。你得修補氣球,把它保持在良好的狀態,而這需要時間,也很麻煩,這一點我看得出來;但是,我們要飛翔的時候,只需扯下一條雲松枝就可以了——隨便哪棵都行,而且多得不計其數。我們不怕冷,所以也不需要保暖的衣物。除了互相幫助以外,我們沒有其他可供交換的東西。如果某個女巫需要什麼,另一個女巫就會給她。如果需要打仗,那麼要付出什麼代價並不是我們在決定是否應該進行戰鬥時考慮的一個因素。我們也沒有任何榮譽觀,比如說像披甲熊那樣。侮辱披甲熊是十分危險的,對我們來說……這難以想像。你怎麼可能讓女巫感到受到侮辱呢?就算你侮辱了她,那又能怎麼樣呢?」
「嗯……在這一點上,我多少是贊同你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為了名譽是不值得去爭吵的。不過,夫人,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我只是個普通的氣球駕駛員,我希望我這一生最後的日子能夠舒舒服服地度過,買個小農場,養幾頭牛、幾匹馬……你看,一點兒也不奢華,不需要宮殿、奴僕,也不需要成堆的金子,只需要晚風輕拂著綠草,點上一枝雪茄,來上一杯波旁威士忌。但問題是,這一切都需要錢。所以,我出來飛行是為了掙錢,每次完成任務後,我就把部分金子寄回到維爾斯?法戈銀行。等我攢夠了錢,夫人,我就把這個氣球賣掉,訂一張去加爾維斯敦港(美國得克薩斯州東南部港口城市)的船票,從此再也不離開陸地了。」
「斯科爾斯比先生,你我之間還有另一個區別,就像不能放棄呼吸一樣,女巫是不會放棄飛行的,飛行和我們完全結合成了一體。」
「這一點我明白,夫人,而且羨慕你們。但是,能夠讓你們感到滿意的那些理由我卻沒有。飛行對我來說僅僅是一份工作,我只不過是個技師而已,我的工作也很有可能是調整內燃機上的閥門,也可能是安裝電路。但是你看,我選擇了目前這份工作,這是我自由做出的選擇,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我一無所知的打仗的事情讓我感到有點兒擔憂。」
「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跟他國王之間的不睦也是這場戰爭的一部分,」女巫說,「這個孩子註定要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你談到了命運,似乎這早已成了定數,」斯科爾斯比說,「對此,我不敢說我喜歡,就像我不喜歡自己被招來打一場事先並不知情的戰爭一樣。你能告訴我,我的自由意願體現在什麼地方嗎?在我看來,這個孩子的自主意識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大。難道你是在告訴我,她只是一種上了發條的機械,無法改變自己的道路嗎?」
「我們全都受命運的支配,但我們在行動的時候,必須做得就像我們不受命運支配似的,」女巫說,「否則我們只能在絕望中死亡。關於這個孩子,有一個奇怪的預言:她註定要左右最終的命運。但是,她必須是在對此一無所知的狀態下這樣做,就好像這樣做是出於她的本性,而不是由於她的命運。要是有人告訴她必須做些什麼,那這一切就會以失敗而告終;死亡會橫掃整個世界,那將成為絕望者的勝利,永遠的勝利。宇宙全都會變成連鎖在一起的機器,沒有光明、沒有思想、沒有感情、沒有生命……」
他們低頭看了看萊拉。她還在睡著,微微倔強地皺著眉頭(她的臉藏在風帽裡面,他們只能看見很小一部分)。
「我猜她思想中的一部分是知道的,」氣球駕駛員說,「不管怎麼說,看上去她是做好了準備的。這個小男孩呢?萊拉大老遠地來,就是要把他從我們身後的那些魔鬼手裡救出來,這個你知道嗎?大概是在牛津吧,他們倆就是玩伴,這個你知道嗎?」
「是的,我確實知道。萊拉帶著一件價值連城的東西,看起來,命運把她當作使者,讓她把那件東西帶給她父親。於是,她長途跋涉地來尋找自己的朋友,卻不知道她的朋友是被命運帶到了北方,這樣她便有可能隨後而至,把某件東西交給她父親。」
「這是你的理解了,是不是?」
女巫似乎沒有十足的把握,這在她倒是第一次。
「整個事情看起來就是這樣的……但是,斯科爾斯比先生,隱晦的地方我們卻無法理解。也許我錯了,這也是很有可能的。」
「那麼可不可以問一下,是什麼把你帶到了這件事情中呢?」
「不管他們在伯爾凡加乾的是什麼,我們真地覺得他們不該那麼做。萊拉是他們的敵人,所以我們就是她的朋友,我們也只明白這一點。但是另外,我的部落對吉卜賽人抱有好感,這是從法德爾?科拉姆救了我的命的時候起就有了的,他們吉卜賽人則對阿斯里爾勛爵承擔著義務。」
「原來如此,就是說,你們是為了吉卜賽人才把氣球往斯瓦爾巴特群島拉的。
你們之間的這份友誼是不是深厚到也要把我們再從那裡拉回來呢,還是我得等待善良的風、同時依靠披甲熊的仁慈呢?夫人,我想再一次說明,我這樣問完全是本著善意的精神的。」
「斯科爾斯比先生,如果我們能夠幫你回到特羅爾桑德,那我們是會這樣做的。但是,我們並不知道在斯瓦爾巴特群島會遇到什麼情況。披甲熊的新國王進行了很多變革,不再喜歡過去的那套行為方式了,因此這次著陸也許會困難重重。
另外,我不知道萊拉如何找到她的父親,也不知道埃歐雷克?伯爾尼松想怎麼做,只知道他的命運跟萊拉的命運聯繫在一起。」
「這個我也不知道,夫人。我覺得他把這個孩子當成了他的保護者,跟她聯繫在一起,因為你知道,她幫他找回了他的盔甲。有誰知道披甲熊的感情嗎?但是,如果披甲熊真能愛上人類的話,那麼他是喜愛萊拉的。至於在斯瓦爾巴特群島著陸,這件事情從來就不是什麼容易的事。雖然如此,如果到時候能請你幫忙調整一下方向的話,那我在感覺上就會容易一些;作為回報,如果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你儘管吩咐。另外,我就是想知道一下,你能不能告訴我,在這場無形的戰爭中,我是站在哪一邊的?」
「我們都站在萊拉一方。」
「哦,這是毫無疑問。」
他們繼續往前飛。由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