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維登斯六月的下午如果都像這天一樣,這裡夏季的氣溫准跟地獄相差不遠。
羅傑·波拉克在市郊下了地鐵,要走近他找的那座通訊塔,他不得不步行四百米。他的襯衫從腰帶到衣領浸透了汗水,外套口袋裡他從火車站取來的包裹沉甸甸的墜著,每走一步就在他腰邊磕打一下,讓他對正午的炎熱更加不耐。
波拉克快步橫穿反射著日光、晃得人兩眼發花的水泥廣場,走進高層建築在正午陽光中投下的陰影里。
在他身周,人流擠來擠去,對沒有一絲風的濕熱空氣毫不在乎。看來人真是什麼都能適應。
雖然這裡是普羅維登斯市郊,建築卻沒有波拉克所想像的那麼破敗。有點辦法的工人早已成為依賴網路的遠程上班族,住得離城市遠遠的。當然,居住在這裡的人也有很多在使用數據機,同樣可以算作遠程上班族。和家住遠郊的人一樣,這裡很多人的工作地點離家也非常遠。只不過和住在遠郊的人有一點區別,這些人的薪水少得可憐(如果他們能找到工作的話),只得住在近郊公寓里,這裡企業密布,他們只能依靠規模經濟所提供的機會謀生。
電梯就在前面,波拉克繞開前面玩少年棒球的一群孩子,走上前去。
電梯里人不多,他只揚了揚手,電梯便停在面前,他走了進去。
沒有人尾隨他,周圍的人全都普普通通,沒什麼人特別留意他。
波拉克沒有被這種假象騙倒。從嚴格意義上說,他並沒有違反弗吉尼亞的命令,沒有試圖在數據網上和埃莉斯琳娜見面。他要見的是戴比·夏特利。當然,這差不多是一回事。
他想像著特工們爭執不休,最終決定讓這兩個沒什麼大法力的小神衹會面。
在現實世界這個層面,聯邦政府才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上帝,威力無比。會有人密切監視他和戴比。即使這樣,他終將想出辦法,判斷她會不會就是英國佬所發現的潛在威脅。如果她不是的話,政府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懷疑。但如果埃莉真的背叛了所有人,自己取代郵件人的位置,或者跟郵件人聯手,那麼,幾分鐘後,他們兩人中必將有一人死去。
高速電梯停下,動作輕柔,讓人難以察覺,只微微有點失重感。波拉克付清電梯費,走了出來。
二十五層的大部分是家商場,他只好自己尋找通向二十五到三十五層的居住區的樓梯。
波拉克在商場里逛著,對整個事件的感覺漸漸好起來。(我到現在還好端端的活著。>埃莉真要是變成了英國佬和他滑溜先生所恐懼的東西,那麼,不用等到現在這個時候,恐怕他早就出了點小小的「意外」。在橫穿大陸的旅行中,他的心始終懸在嗓子眼裡。他知道,如果誰擁有郵件人那樣的威力,搞掉一架航班真是易如反掌,根本無需動用軍隊的激光武器。隨便改改航線,動動空中交通管制信號,需要多少意外就能製造多少。但什麼意外都沒有發生。這意味著要麼埃莉是清白的,要麼就是她沒有察覺他的行動。(如果她真是又一個郵件人,後一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對自己短暫的上帝生涯已經不大想得起來了,只有一點他還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就是自己的全知全能:包容萬物的同時對每件小事都洞若觀火。)
樓梯原來在商場對面,有個破舊的標誌,像過去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步行梯)
26-30,他打量著樓梯上污跡斑斑但大致還說得過去的地毯,覺得這地方還不算太遭。
每個樓梯拐角處還有段走廊,讓他回想起世紀交替時的汽車旅館。當時他還是個孩子哩。
地上幾乎看不見什麼垃圾,來往的人穿著也不算敝舊,空氣中也沒有多少異味,只有淡淡一股消毒劑的氣味兒。28355單元,戴比就住在那裡,在這個住宅區里,那兒說不定是個高檔單元哩。他知道,那種單元房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或許埃莉斯琳娜-戴比喜歡住在這種地方,跟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人住在一起。否則的話,以政府現在對她的興趣,他樂意搬到什麼地方就能搬到什麼地方。
可當他來到28層後,發現這一層跟他見過的其它樓層毫無區別:黯淡的燈光下,鋪著地毯的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好像沒個盡頭,兩邊是一個個一模一樣的套間門。
戴比·埃莉斯琳娜竟然會住在這種地方,她到底瞧上了這地方哪一點?
「站住。」三個十幾歲的少年從樓梯後面跨了出來。
波拉克的手不由自主伸向他的外套口袋。幫伙的事兒他也聽說過,這三個長得像無賴,穿著打扮倒是挺好,規規矩矩的。歲數最小的那個居然還扎了根辮子。看上去他們極力讓自己顯得像專業人士。
個子較矮的一個把一塊銀質證章朝他一亮,「樓警。」
波拉克想起自己看過的新聞:聯邦城市管理委員會向年輕人支付傭金,雇他們維護城郊安全。「該項目既可節約資金與人員,同時又給予城市年輕人一個機會,使他們對公民責任具有更加深入的了解。」
波拉克咽了口唾沫,最好還是拿他們當真正的警察看待。他掏出身份證給他們看,「我是外地來的,看望一個朋友。」
另外兩個走近了些,矮個子笑了起來,「沒錯兒。但有件事兒,波拉克先生。山米手裡這個小工具說你違反了大樓管理條例。」
波拉克左邊那個人拿著個輕輕發出吱吱叫聲的小圓筒在他外套前一掃,伸手從他外套里抽出那把小手槍,陶瓷製成,發射圓形彈丸,遠足打獵最合適不過——同時非常容易避開大樓安裝的武器探測裝置。
山米低頭沖著那把武器笑了。
矮個子接著道:「有件事你不知道,波拉克先生,聯邦法律規定,這類陶瓷武器手柄上必須嵌進一枚金屬標牌。讓它們易於檢測。」他一面說,一面扯下那塊標牌。
波拉克懷疑,這幾位恐怕不會把這個事件向上彙報。
三人向後一退,給波拉克讓開一條路。「就這些?我可以走了?」
少年警察笑起來,「當然。你是外地來的,不知者不怪么。」
波拉克朝走廊深處走去,那三個人並沒有跟來。波拉克反倒有些奇怪,莫非聯邦城管委這項措施當真行得通?早在世紀交替的時候,像這樣的三個半大小子少說會把他洗劫一空。現在這幾個人的舉動卻像真正的警察。
(也許,他們是埃莉的手下。)這個新念頭差點讓他絆了一跤。或許這就是全面征服人類的第一批先兆:新的上帝自己打造一個全新的政府。而他,這個新政權最後的威脅,特蒙恩准,成為朝見勝利者尊容的最後一個人。
波拉克挺直腰背,加快步伐。反正到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他不願露出半分怯意。再說,事已至此,早已不是他管得了的了。一念及此,輕鬆與欣慰的暖流注滿全身。如果埃莉真是個魔頭,他也無可奈何,連殺死她的嘗試都不必了。如果她不是,他就會活下來,而他的生還還正是證據,他再也不需要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測試她是否清白。
他現在幾乎步履匆匆了。他一直希望知道,埃莉斯琳娜背後那個活生生的人長得什麼模樣。這一番偵探工作他遲早會作。
幾周前他便搜索了羅德島州的官方資料庫,發現的東西沒有多少:琳達和戴布拉·夏特利住址是格羅溫諾區4448,28355單元。公共資料庫里連她們的「職業與愛好」都沒有列出。
28313,315,317……
他的大腦想像著戴比·夏特利的種種可能的相貌。當然不可能是她在另一層面中顯示的那種絕代佳人,這種希望未免太過分了。其它各種可能性在他腦海中來往奔突。他掂量著每一種可能,希望讓自己相信:無論她是什麼模樣,他都會接受。
最可能的是,她長得極其尋常,住在廉價城郊公寓里,省下錢來購買高質量處理系統,租用大批通訊線路。也許她長得不好看,所以不願在公共資料庫里透露過多個人信息。
同樣可能的是,她身患嚴重殘疾。在他知道真名實姓的大巫中,這種情況他見得很多。這類人的醫療福利金比普通人多,他們的余錢都用來購買跟自己疾病有關的設備,這些疾病可能是截癱、四肢癱瘓、感官障礙,等等。本來,這些人在職場上與常人一樣有競爭力,但傳統的歧視將他們隔離在正常社會之外。於是,這種人很多退縮進了另一層面,在那裡可以隨心所欲徹底改變自己的外貌。
還有一些人沒有別的原因,就是不喜歡現實世界。這種情況古已有之。他們嚮往另一個世界,情願永遠生活在那個世界,樂不思蜀。波拉克估計有些最優秀的大巫就是這種類型。這種人心滿意足的住在便宜的公寓樓,所有金錢都用來購買處理系統和生命維持系統,一次能在另一層面逗留好幾天,從來不移動、不運動他們處於現實世界裡的肉身。他們的技藝一天天爐火純青,知識日益廣博,其肉身卻漸漸磨損萎縮。波拉克能夠想像出這樣一個人最終走向邪惡,取代了郵件人的角色。就像一隻一動不動盤踞在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