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十月的冬天,宋義率軍北上救趙,劉邦也出發了,目標咸陽。對劉邦來說,此次開向咸陽,與曾經以亭長身份帶著徒奴去咸陽的時候,心情大不一樣了。楚懷王說,先入咸陽者為王,今天,他要告訴全世界,咸陽將不再是凡人眼中的海市蜃樓,它是催發男人舒展自我出人頭地的興奮劑,更是英雄建功立業的必爭之地。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咸陽城,你等著,我就要來了。
但是,千萬不要以為楚懷王偏愛劉邦,就派他獨成一軍前往咸陽。其實,劉邦也是楚懷王棋盤裡的一粒棋子,從後來宋義和項羽的對話中可以看出,楚懷王的如意算盤是,宋義率領的這支精銳部隊明看是北上救趙,暗地是想打掉章邯,然後西入咸陽,成立帝業。帝業一成,以劉邦之仁,縱使封他為秦王,一時也是可以拿捏得住的。哪像項羽,狼子野心,天知道他要鬧出多大的事來。
還有一個問題更要注意,楚懷王把精銳部隊都給了宋義,留給劉邦的不過是一支無關緊要的部隊。所以說,劉邦這條咸陽之路也是走得何其艱難,秦二世又不是劉邦的親戚,不是招招手就可以進城去。當初以周章之勇,二十幾萬兵屯軍戲水都不敢打入咸陽,除非老天爺幫忙,要不我劉三又有何能何德進得了咸陽城?
機遇與冒險同在,通往咸陽之路是一條煉獄之路,同時也是一條帝王將相之路。用一句通俗的話說:前途未必是光明的,道路卻是曲折的。
既然如此,那就賭一把吧。人生就是賭博,劉三本是草莽出身,爛命一條,我拿青春賭明天,如果輸了,當不了諸侯王,大不了帶老婆孩子回碭山當猴王!
劉邦冬天從碭山出發,他的運氣並不差,一路上遇魔斬魔,遇妖砍妖。幾場戰役下來,他從秦軍那裡奪得幾千兵,元氣大增。春天,劉邦打到了昌邑(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上天給他送來了一個真男人——彭越。
彭越,出生年月不詳,字仲,昌邑人。最初,彭越在昌邑一帶的湖泊中以打魚為生,或許是因為打魚利潤不高,他便兼職做了強盜。陳勝吳廣起義時,有人對彭越說道:天下豪傑都紛紛背叛秦朝,我們可以仿效他們,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
然而,彭越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別急,兩龍相鬥,還是先等等吧。
所謂兩龍相鬥,就是諸侯斗秦朝,彭越真不愧是打魚出身的,他所說等等,其實就是想坐收漁翁之利。然而,他這一等,一年余的時間就過去了,最先勸說他的那幫少年再也坐不住了,他們聚了一百餘人前來遊說彭越道:你還等什麼呀,請趕快做我們的首領吧。
是啊,都一年過去了,再等黃花菜都涼了。但是彭越對少年們說的還是那句話:你們要干就自己干,我不願跟你們去淌那趟渾水。
那幫小青年一聽就急了,為什麼不跟我們干,你到底是嫌棄我們嘴上沒長毛,辦事不牢,還是覺得時候未到?
其實,這不是時候未到,彭越擔心的正是那幫小青年所想的,他們的確是一幫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做大事的料。
正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彭越是強盜,總不能做一輩子的水上強盜吧。於是,那幫少年再次強烈要求彭越當頭,他們一致說道:彭叔叔您就別推辭了,昌邑這塊地方,除了您之外,再也沒人有資格當我們的首領了。再說,您也不要嫌棄我們年輕不懂事,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你再不帶我們長大,那我們又找誰去呢?
彭越終於被打動了,試探性地說道:老實說,我不願跟你們干,主要是因為我老了,怕拖你們後腿。既然大家執意選我當頭,那就以一個首領的名義給大家做一個約定,明天早上太陽升起之時,所有人必須按時到此集合,遲到者斬,你們意下認為如何?
只要彭越能答應當頭,什麼事都好說,那幫小青年異口同聲地說道,好,我們就按彭大叔您說的辦。
第二天,彭越早早地站在約定地點等著諸青年,當太陽都升到一個長竿子高時,現場才陸陸續續地來了十來個人。彭越果然擔心得沒錯,這不過是一幫沒組織沒紀律以為造反是鬧著玩的傢伙,如果不給他們嘗點苦頭,這幫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造反。
彭越只好一等再等,一直等到大中午,一百多號人總算來齊了。彭越卻臉色陰沉地看著眾人,問道:我昨天的話還算不算數?
小青年:當然算。
彭越:好。我昨天說,今日早上遲到者,按令當斬。但是你們大部分都遲到了,不可能都斬首。我就拿最後一個遲到者斬首示眾,以示軍威。
諸青年一聽,哄然大笑:彭大叔,還是算了吧。下次我們不遲到就是了。
還笑!立即給我殺。
彭越當即下達命令,殺掉最後一個遲到者,隨即又設壇祭祀蒼天,正式宣布起義。眾人發現彭越動真格的了,個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仰望彭大叔。
從此,彭越就拉著這支最初以遲到出名的軍隊出去搶地盤。他一邊征戰,一邊收編各路諸侯散亂之兵,竟然變成了上千人的軍隊。這時劉邦來了,彭越乾脆投到劉邦旗下幫助他攻打昌邑。
彭越投劉邦,正如當初英布投項梁,但他這上千兵跟當初英布投項梁時的上萬兵,的確是差了好大一截。不過話說回來,劉邦跟當初的項梁比起來,不也差了一大截嗎?對劉邦來說,昌邑是彭越的故鄉,有這麼一個免費導遊帶著一千多人給你們開路,天下去哪裡找這等好事?
什麼都不用說了,打下昌邑,有肉大家一起吃。於是劉邦聯合彭越攻打昌邑,然而,他們打了半天,發現昌邑根本就不是一塊肉,擺明了就是一塊硬骨頭。劉邦從碭山一直順風順水地打到昌邑,還沒遇到過對手,怎麼昌邑的牙就像是石頭做的敲也敲不掉呀?
劉邦鬱悶了。
想來想去,劉邦決定放棄昌邑。時間就是生命,千萬不要因昌邑這粒芝麻,而丟了咸陽這個大西瓜。於是,乘著二月的風,劉邦丟下彭越,揮師繼續西進。劉邦的運氣果然不錯,當他經過高陽(今河南省杞縣西南)時,上天又給他送來了兩個人:酈食其和酈商兄弟。
酈食其,出生年月不詳,高陽人。
愛好:酗酒和讀書,人稱高陽酒徒,又稱狂生。
職業:街道辦事處守門員(里監門吏)。
為人特點:狂,很狂,狂得連高陽豪傑都沒人敢隨便欺負他。
其實,酈食其這個裡監門吏,他的工作和前面張耳和陳餘在陳縣站崗差不多,張耳和陳餘委身賤職,忍辱負重,是要等待一個出頭機會,所以陳勝打回老家時,他們才迫不及待地投奔他。同樣,酈食其也在等一個出頭機會,但是經過高陽的諸侯將領不下十個,他一個都沒瞧上。
在酈食其看來,經過他門前的諸侯,不是剛愎自用,迂腐無知,就是做人不夠大度。既然如此,那就等等吧,單位不在於小,容身則靈,是金子總有發光的一天。酈食其相信,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終有一天,他會實現跳龍門的大願。
這一天終於來了,當酈食其聞知劉邦要經過高陽,沉睡的雙眼突然大放光芒,醉酒的腦袋也變得異常清醒,直覺告訴他,他這輩子要跟定的人就是劉邦了。
劉邦的屬下有一個軍官,正好是酈食其所管轄街道上的人,酈食其找到這位軍官說道:我蹲在高陽這麼久,從高陽經過的諸侯不止十個了,但他們都是一些齷齪之徒,我沒一個看上眼。我聽說沛公待人很傲慢,但還是挺平易近人的,又有雄才大略。能不能麻煩你去告訴他,我願意把自己賣給他!我教你這樣在沛公面前給我打廣告:我同鄉有個老頭子六十多歲了,高一米八(長八尺)。人人都說他是個瘋子,但他自己卻說自己不是瘋子。
酈食其真不愧是廣告大師,說自己不瘋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真的瘋了。就像喝醉酒的人總愛說我沒醉,瘋子也是一樣的道理,大多瘋了還說自己不瘋。另外一種可能是世外高人,能給自己做廣告的還是瘋子嗎?他肯定就是隱藏民間的高人啦,現在正是諸侯用人之時,劉邦一聽不馬上召見他才怪呢。
然而,劉邦屬下的這位軍官卻好心地對酈食其說道:酈伯伯呀,您有所不知。我們家沛公不但嗜酒好色,他還特別不喜歡讀書人。有一次有個戴儒帽的讀書人去見他,沛公不但不歡迎他,還把他的帽子摘下來當尿壺撒尿。我勸您老人家還是別去招惹他了。
酈食其這位好心的老鄉說得一點沒錯,在諸多職業中,劉邦最討厭的就是讀書人。讀書人動不動就子曰子曰,曰你個頭,我看你還是有多遠滾多遠吧。
但劉三你別把天下的讀書人都歸為一類人,酈食其還是不錯的,因為他學習的不是孔學,也不是法學,而是縱橫術。
縱橫術的鼻祖是鬼谷子,其門下有兩個得意門生,一個是蘇秦,另外一個是張儀,而且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出身貧賤。甚至蘇秦早期的生活,比現在的酈食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