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萊拉叫道。
她聲音很輕,但威爾還是被嚇著了。她就坐在他身邊的長凳上,可威爾壓根就沒看見她。
「你去哪兒了?」
「我找到了我的院士!她叫馬隆博士。她有一台儀器,能看到塵埃,她準備讓它說話——」
「我沒看見你來。」
「你沒注意看,」她說,「你一定是在想別的事情。找到你真好。瞧,糊弄別人很容易,看我的。」
兩個警察向他們走來,一男一女,邁著相同的步子。他們穿著夏天的白色襯衫,帶著無線電對講機和警棍,還有懷疑的眼神。他們還沒有走到長凳前,萊拉就站起來跟他們說話。
「對不起,您能告訴我博物館在哪兒嗎?」她說,「我和我哥哥應該在那兒和我們的父母見面,可是我們迷路了。」
男警察看著威爾。威爾遏制住怒火,聳了聳肩,像是在說,「她說得沒錯,我們是迷路了,是不是挺傻的?」那人笑了,女警察說道:「哪個博物館?是阿希莫林博物館[ 阿希莫林(Ashmolean )博物館,存英國牛津大學] 嗎?」
「對,就是它。」萊拉說。女警察告訴她怎麼走,她假裝認真地聽著。
威爾起身說道:「謝謝。」然後他和萊拉一起離開了。他們沒有回頭,其實那兩個警察早就對他們失去了興趣。
「看見了嗎?」她說,「如果他們來找你,我會把他們打發走。因為他們不會找一個有妹妹的人,我最好從現在開始就跟你在一起。」他們轉過拐角後她又開口了,語氣中帶著責備:「你一個人是不安全的。」
他一言未發,他的心憤怒地狂跳著。他們來到一個廣場,那兒有一棟有著鉛制圓頂的圓型建築,廣場周圍是蜜糖色的大學樓群和一個教堂,花園圍牆上是寬大的樹冠。午後的陽光是最溫暖的,空氣中呈現出濃郁的金色葡萄酒的顏色,樹葉一動不動,在這個小廣場里,連車輛的雜訊都小了許多。
她終於注意到了威爾的情緒,於是她問道:「怎麼了?」
「你要是跟別人說話,你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你應該保持安靜,這樣別人就會忽略你。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我知道怎麼做。
而你的方式,你卻——你暴露自己,你不該那樣。你不該把它當兒戲,你太不當回事了。」
「你這麼想嗎?」她說,她的怒氣也升了上來。「你以為我不會撒謊?到目前為止我撒謊是最棒的,但我沒有對你撒謊,永遠也不會,我發誓。你現在很危險,如果我剛才不那麼做,你會被抓起來的。你沒注意到他們盯著你看嗎?因為他們一直就在看著你,你太不小心了。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覺得不當回事的是你。」
「我要是不當回事的話,我還在這兒等你幹什麼?我本來可以跑到好幾英里之外,或者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躲在另一個城市。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干,我等在這兒就是為了幫你,別說我不當回事。」
「你必須脫險。」她很惱火。沒人能用這種方式跟她講話,她是貴族,她是萊拉。「你必須脫險,不然你永遠也找不到你的父親。你這麼做是為你自己,不是為我。」
他們小聲而激烈地爭吵著,因為廣場里很安靜,附近路過的行人都很好奇。
但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威爾停住了,他不得不靠在旁邊的學院圍牆上,他臉色蒼白。
「關於我父親你都知道些什麼?」他輕聲問道。
她用同樣的音調答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找他。我問的就是這個。」
「問誰?」
「當然是真理儀了。」
他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她指的是什麼,他看上去那麼生氣,那麼疑心重重,於是她從背包里拿出真理儀,說道:「好吧,我給你看。」
她坐在廣場中央草地邊的石頭路沿上,頭伏在那台金色的儀器上,開始轉動指針,她的手指動作飛快,令人目不暇接。當那根細長的指針掃過錶盤,在這裡或那裡停一會的時候,她停了幾秒鐘,然後她又飛快地轉動指針。威爾抬起頭來小心地看看周圍,但附近沒有人。有一群遊客抬頭看著那棟圓頂建築,一個賣冰淇淋的小販推著車走在甬道上,但那些人都沒有注意他們。
萊拉眨了眨眼,嘆了口氣,彷彿剛從睡夢中醒來。
「你的母親病了,」她輕聲說,「但她很安全,有一位女士在照顧她。你拿了一些信後逃跑了。還有一個人,我想他是個小偷,你殺了他。你正在尋找你的父親,還有——」
「好了,別說了,」威爾說,「夠了,你沒有權利這樣窺探我的生活。不許你再這麼幹了,這簡直是窺探。」
「我知道什麼時候停止詢問,」她說,「真理儀幾乎就像人一樣,我知道它什麼時候生氣,或是有什麼事不想讓我知道,我能感覺到。可是昨天你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我必須問一下你是什麼人,不然我可能不安全,我不得不這麼做。它還說……」她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它說你是個殺人兇手,於是我想,很好,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但在剛才以前我並沒有多問關於你的事。如果你不希望我再問,我保證我不會再問的。這不是窺探隱私,如果我不幹別的,只是窺探別人的話,它會不靈的。我很了解它,就像我對自己的牛津一樣了解。」
「你應該問我,而不是問那玩意兒。它有沒有說我父親活著還是死了?」
「它沒說,因為我沒有問。」
這會兒他們都坐著。威爾疲憊地用雙手抱著頭。
「好吧,」他終於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彼此信任。」
「沒問題,我信任你。」
威爾嚴肅地點點頭。他太累了,在這個世界連可以睡一覺的可能性幾乎都沒有。雖然萊拉不善於觀察,但他的舉止中有某種東西讓她覺得:他很恐懼,但他控制著自己的恐懼,就像埃歐雷克?伯爾尼松說過的,我們不得不這麼做,就像我在冰湖邊的魚庫里時那樣。
「還有,威爾,」她加了一句,「我不會向任何人出賣你的,我保證。」
「好。」
「以前我出賣過別人,那是我做過的最糟糕的事情。我以為我是在救他,可是我卻把他帶到了最危險的地方。我為此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所以,我會加倍小心,不馬虎大意,不忘記事情,不出賣你。」
他沒說話。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勁眨了眨,努力使自己清醒。
「我們要再晚一些才能去那個窗口,」他說,「白天我們不能從那兒過,要是有人看見就麻煩了,我們不能冒這個險。現在我們得閑逛幾個小時……」
「我餓了。」萊拉說。
他說:「我知道了!我們可以去電影院!」
「然後呢?」
「我會告訴你的。那兒我們還可以弄到點兒吃的。」
市中心有一家電影院,走路只要十分鐘。威爾買了兩張票,還買了熱狗、爆米花和可樂。他們把吃的東西帶進去,剛坐下,電影就開始了。
萊拉看入迷了。她看過幻燈片,但她的世界裡從沒有過電影院。她狼吞虎咽地吃著熱狗和爆米花,大口喝著可樂,因為熒屏上的人物驚訝或高興地大笑。幸虧觀眾里有很多孩子,也很吵鬧,她的激動還不至於使人疑心。威爾閉上眼一下子就睡著了。
他醒來時聽到周圍翻動椅子的聲音,人們紛紛退場了,他在亮光里眨著眼睛。
他的手錶顯示已經八點一刻了,萊拉很不情願地離開了電影院。
「這是我一生中看過的最好的東西,」她說,「我不知道在我的世界裡他們為什麼沒有發明它。我們也有比你們這兒更好的東西,但它比我們那兒發明的任何東西都好。」
威爾一點兒也沒記住那部電影的內容。外面還很亮,馬路上也很熱鬧。
「你想再看一場嗎?」
「想啊!」
他們又去了離拐彎處幾百碼遠的另一家電影院,又看了場電影。萊拉雙腳蜷在椅子上,兩手抱著膝蓋,威爾則讓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這一次當他們出來時,已將近十一點鐘——這樣就更好了。
萊拉又餓了,於是他們又從一個小推車那兒買了漢堡包,邊走邊吃,對她來講這可真新鮮。
「我們都是坐下來吃東西。以前我從沒見過邊走邊吃的人。」她告訴他,「這兒有那麼多不同之處。比如汽車吧,我就不喜歡。但我喜歡電影院和漢堡包,非常喜歡。還有那位院士,馬隆博士,她要讓那台機器用語句表達,我剛知道她的計畫。明天我還要去找她,看看她研究到什麼程度了,我肯定能幫她。也許我還能讓院士們給她所需要的錢。你知道我父親——阿斯里爾勛爵——是怎麼做的嗎?他跟他們開了個玩笑……」
他們走在班伯里路上,她告訴他那天晚上她怎麼躲在衣櫥里,看阿斯里爾勛爵給喬丹學院的院士們展示真空罐里斯坦尼斯勞斯『格魯曼的被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