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又見你的笑容

八月十三日,凌晨四點十五分。

旅館,司空琴的房間。

「就這麼回事了。什麼事情都偏偏趕上現在這個時候,看來命中注定我們要完蛋。」朱昔坐在靠窗的地方,凝視著窗外的瓢潑大雨。天色已經開始有點微微發亮了,雨絲從深藍色的天空中墜落,划出一道一道白色的斷線。

「你打算就這麼放棄了?」司空琴坐在床上,正對著窗戶,「就這麼等著她來找你嗎?」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朱昔諷刺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在諷刺司空琴,還是在諷刺他自己,「太叔緋的屍體已經不見了,誰知道她是被挖走還是復活了?我們上哪兒去找她,又怎麼能平息她的憤怒啊?」

「朱昔,」正在走來走去的歐陽操忽然停下來,「你的下巴是怎麼回事?」

朱昔摸摸自己的下頜。一陣刺痛在他的手之下蔓延開來。從玻璃的反光上,朱昔看到自己的臉。被朱麗的打火機燒過的地方出現了一塊紅紅的圓斑。

「沒什麼,太叔緋送我的禮物。」朱昔的聲音平靜的讓他自己都感覺驚訝,「剛才我被卷進她的回憶里去了。你來推我的門的時候,我剛剛才回來。」

「是怎樣的回憶?」司空琴探尋地望著他。她似乎在懷疑,朱昔現在的平靜態度是否是因為他在回憶中看到了什麼能讓他感到安心的東西。

「還能看到什麼?」朱昔放下撫摸下巴的手,「全都是我不想看見的東西。」

你到底看到什麼了?你殺死太叔緋時的情形嗎?還是別的什麼?

司空琴低下目光,緊緊抓著自己裙子的一角。她忽然有點想諷刺朱昔兩句,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我弄不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情,也弄不明白他們兩個。我覺得他們變得可怕了,一舉一動都變得可怕。他們是殺過人的,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不舒服。我不能,也不想再依靠他們,可是……我也不能依靠自己。我沒有這種勇氣和魄力,我不敢獨自一個人去對抗太叔緋。

我是不是應該把「那個方法」說出來?也許他們願意幫我也說不定。

沒有人察覺到司空琴的內心變化。歐陽操站在房間中間,試著整理自己雜亂的思緒。他很不滿朱昔的決定和態度,但他不打算跟他爭論什麼了。他已經沒有那個耐心去化解他們三個人之間的矛盾,也不想聽他們到底為何不肯互相合作的理由。朱昔下巴上的灼傷和司空琴軟弱的姿態在他腦袋裡像螢火一樣,隱隱約約地照亮了什麼。似乎是一個啟示,但他怎麼也抓不住。

三個人就這樣沉默著,直到朱昔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來,用打火機點燃。

說吧,如果明天朱昔走了,就沒機會了。

「我倒是有一個主意。」司空琴慢慢說。

「哦。」他們兩個茫然看著她,等她說下去,顯然還沒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

「只要我們能找到太叔緋本人,當面問問她,一切就明白了,對嗎?」司空琴的聲音伴隨著煙霧,在房間中輕柔瀰漫開來,「我可能有辦法找到她。」

朱昔和歐陽操同時驚醒過來,近乎震驚地看著司空琴。

「我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就是忘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招靈。」

「可這裡不能上網,」歐陽操不解,「再說,我們也不知道如何通過網路降靈。那種憑空在網路上開闢一塊領域的做法……」

司空琴慢慢抬起目光,「我會。不用通過網路。」

「你……你會降靈?」朱昔嘴裡的煙差點要掉到地上去。

「只是從書上看到的,還沒有實際做過。」司空琴站起來,撫平自己裙子上的皺褶,「我們來準備一下,就我們三個人。」

司空琴把客房的茶几搬到房間中間,拉上窗帘,熄滅了大部分燈,只留下一盞床頭燈,照射出昏暗柔和的光。他們按照司空琴的吩咐,圍著茶几坐下來。茶几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張從旅館便鑒簿上撕下來的白紙,和一支隨處可見的普通圓珠筆。

「這是要幹什麼?」朱昔熄滅了煙頭,詫異地看著眼前的道具,「不是說要降靈嗎?拿筆紙出來幹什麼?」

「我們弄不了太正規的降靈,所以只能選擇一個簡便一點的,請筆仙。」司空琴兩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所謂的筆仙其實就是鬼。我覺得……如果太叔緋現在真的是個靈魂,只要我們發出邀請,她就會主動來見我們的。」不知道是氣氛太詭秘了,還是因為周圍太安靜了,朱昔忽然感覺自己的頭皮有點發麻。

司空琴慢慢伸出手,拾起筆遞給歐陽操:「來,我教你。」

「這樣?」歐陽操在司空琴的指示下伸出右手,虎口朝上,拇指翹起。手指彎曲,用指腹夾住筆。他始終皺著眉頭,司空琴明白他心裡是不願做這件事情的。他根本不相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朱昔,你也伸出右手,跟歐陽一樣。」司空琴抓著朱昔的手腕,引導他的手指跟歐陽操扣在一起,緊緊夾住那支筆,筆尖虛虛點在白紙中央。「好,這樣就行了。」司空琴面無表情,伸出右手食指,按在筆朝上的那一端上,「現在我開始降靈了。」

「阿琴,這到底行不行啊?」朱昔越看越覺得不舒服,「我怎麼覺得像是小孩子在做遊戲一樣。」

「隨便你怎麼感覺。反正待會兒你最好別說話,也絕對不許中途放棄。」司空琴垂下眼瞼,聲音也跟著微弱下去,「來吧,太叔緋。昔日的好友在呼喚你的名字。請到我們面前來,讓我們看到你的樣子。來吧,太叔緋……」

太荒唐了。就這麼喊她的名字,就能讓太叔緋的靈魂到我們面前來?我根本不相信。

歐陽操盯著那微微顫抖的筆尖。他感覺自己的手不像剛才那樣穩定了,開始有點搖晃。總是這麼舉著,他的手已經有點累了。

或許我們本來就不應該相信,我們所面對的會是一個鬼。我現在只想知道太叔緋的屍體到哪兒去了?是誰把她挖走了?是無意中發現的,還是故意去挖的?

四周一點變化都沒有,只有司空琴的聲音不斷呢喃著。像一個壞了的錄音機,只會重複同一個句子。朱昔空著的左手在自己腿上不耐煩地敲敲打打,好幾次準備要打哈欠,最後都憋了回去。

大風在窗外肆虐,鬆動的玻璃哐哐作響。從窗縫吹進來的風微微掀起窗帘,又讓它輕輕落下。窗外一些不知名的鳥扯著破嗓子,凄厲地鳴叫。盥洗室的抽水馬桶不知道因為什麼,突然開始抽水。機械的聲音在這靜謐的黑夜裡聽起來分外響亮。

「阿琴,我看這個方法恐怕不太行。」歐陽操終於忍不住了,「已經這麼長時間了,我看……」

「阿緋!」司空琴突然改變原本低柔的聲音,大聲叫起來,「阿緋,我知道你已經來了!我知道你聽得到!我們要跟你談談,請讓我們看到你!」

窗外的狂風在她吼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陡然停歇。所有噪音消失無形,他們就像突然放進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裡,除了各自的呼吸聲之外什麼都聽不到。

他們三個人手中的筆開始晃動,在紙上毫無規則地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又突然穩定下來,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三個字:「我來了。」

「這……這什麼!」朱昔感覺自己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幾乎無法呼吸。紙上的字每個字都如此瘦長,幾乎是緊緊貼在一起的——這是太叔緋獨有的字體,「真的是太叔……緋?」

「你們都瘋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歐陽操開始朝自己這邊用力,試圖把手抽出來。但不知道是朱昔握得太緊,還是他驚恐之中沒了力氣,一時竟然抽不出來。

「別動,你們兩個都別鬆手!」司空琴大吼一聲,她纖細的指尖已經在顫抖,顯然內心跟他們兩個一樣害怕,「阿緋,七月二十六日,是那個降靈會把你召喚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嗎?」

筆在紙上留下一句話:「是的,我想念你們。」

「那個Reviver是誰?」

沒有回答。

「阿緋。」司空琴吸了一下鼻子,「你恨我們,對嗎?所以你想讓我們都死掉?」

「不。」

「你不想讓我們死,那你做那些事情是什麼意思?」朱昔絲毫不顧司空琴的勸阻,用他那種粗魯的方式一問到底,「你到底想幹什麼?阿緋?」

「哭泣的不再是我。」

房間里的燈突然變暗了。交錯的陰影中,他們看到一隻蒼白的手,就放在他們的手上面,輕輕捏著那管劣質的圓珠筆。燈光漸漸暗淡,那隻手卻漸漸變得清晰。手指,手腕,手肘,一直到肩頭和臉,她的整個身體都這樣一點點在黑暗中顯現出來。她在發光,一種柔和的白光。她像是在微笑,溫和地,快樂地對他們笑著。她身上的氣味開始瀰漫,酸酸甜甜的檸檬香。

「我很快樂,所以我不再哭泣。」

「快樂?你有什麼好快樂的?」朱昔嚷嚷起來。他眼睛死盯著紙上的幾行字跡,卻用餘光觀察到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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