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下午兩點整。
「小妹妹,誰給你買的機票?」坐在櫃檯後的海關人員翻看著朱麗的機票,一臉驚訝的好奇神態,「這是你的證件?三好學生……你的家長在哪裡?」
朱麗站在安檢口,默默地看著他。她清秀的眼睛裡深深蘊藏著一抹冰冷的神色,根本不像一個小孩能有的表情。短短的一瞬間,她的眼珠上似乎有一道不可捉摸的光芒一閃即逝。
中年海關人員被她眼中的神色吸引,根本沒想到要轉開目光。幾秒鐘之後,他緩緩將機票和學生證還給了她。「旅途愉快。」
我們這樣做,能行嗎?
朱麗通過了安檢門,進入候機大廳。
一個虛無的聲音出現在朱麗頭腦中。
你這不是進來了嗎?
不告訴爸爸,也沒有哥哥陪著,我覺得……有點害怕。別怕,朱麗。
我在你身邊。姐姐永遠會保護你的。
她找了一個空閑的座位,慢慢把自己的小包抱進懷裡,扭頭看著窗外的停機坪。除了這個小包之外她沒有別的行李。她有些害怕,並不是怕現在這種孤單的狀態,而是害怕她即將去做的事情。
哥哥真的做過那種事情嗎?我不敢相信,他從來沒對我說過。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的啊,朱麗。
可是哥哥不會對我說謊的。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朱麗。
八月十一日,下午六點十分。
「朱昔,你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歐陽操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隔著司空琴凝視朱昔的眼睛,「你愛過太叔緋?」
「那些早已經過去了。」
「可是太叔緋也愛你!可能現在還愛!」歐陽操終於忍無可忍地發作起來了。雖然盡量壓低聲音,但還是惹得四周旅客都朝他投來奇怪的目光,他也顧不上了,「我剛才感覺到了太叔緋對你的感覺!你怎麼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們?你知不知道,如果太叔緋愛你,問題的本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會有什麼不一樣?嗯?」朱昔跟著反駁,「不管原因是什麼,反正她的最終目的不會變的!」
「等等,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好嗎?」司空琴夾在中間,慌張失措地輪流看著他們兩個,又看看周圍的旅客。她眼睛裡藏著一股跳動的疑惑,顯然她也深感好奇。只是現在這個關頭,她知道自己不能問,「別人都在看我們了。」
「好,好。」歐陽操略微喘息一下,讓呼吸變得平穩,「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了?這個你總不能不回答吧?」
朱昔別開視線,看著窗外。他試圖理清自己的記憶,但總是力不從心。太叔緋的樣子一直在他眼前徘徊,揮之不去。
我以為我已經忘了,我以為我對她只有恨了。可是……為什麼我心裡還有這種感覺?是她的能力在作祟,讓我產生錯誤感覺?
對,一定是這樣!
朱昔拚命集中思緒,強迫自己相信這是惟一的答案。他明明感覺到心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著他,他也只能強迫自己視而不見。
「朱昔?」歐陽操的忍耐力已經快磨光了,「朱昔!」
「我知道,我正在想!」朱昔轉過臉來朝他吼一嗓子,又迅速重新面對窗戶。飛機已經升上雲空,連綿成一片的雲海就在他們眼下,可是坐在這裡的三個少年卻毫無喜悅之情,「那天晚上……咳,你們還記得比我們高一級的那個男的嗎?當年他是太叔緋的鄰居,跟太叔緋關係一直很好。」
「我記得。」司空琴點點頭,歐陽操卻一臉極力回憶的樣子。這種事情女性的記憶一直比男性優越,「他當年還曾經輔導太叔緋學習,太叔緋回來之後他立刻上門拜訪了。」她轉向朱昔,「我覺得他是喜歡太叔緋的。」
「沒錯。」朱昔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但他是個混蛋。那天晚上他把太叔緋約出來,想要……」朱昔忽然有點說不下去。太叔緋雪白的身影躺在草地上的姿態讓他感到一陣由衷的憤怒。他明確地感覺到自己不想把那個詞跟太叔緋聯繫在一起,他不太明白此時此刻他怎麼還會有這種感覺,「太叔緋不願意,他就想用強迫的。可是太叔緋……不是凡人。這一點他不知道。等他看到太叔緋對他的反抗之後,簡直嚇瘋了。扔下太叔緋就跑了,臨走之前還罵她是妖怪。」
「所以太叔緋哭了?」歐陽操插嘴,「剛才的回憶中,你就是在那個時候到達的。你什麼都看見了?」
「不,那天晚上我只看到最後一幕。還沒等我理解當時的場面代表什麼意思,那個男的已經跑得沒影了。我稍微愣了一會兒,才走出去跟太叔緋說話。」
「我還記得,那個男的在山上摔斷了腿,他說是因為他發現了太叔緋不是一般人,所以太叔緋報復他。」司空琴一邊回憶一邊說,「看來原因雖然是假的,但結果卻是真的?」
「大概……是吧。」朱昔含混的回答。
不,其實不是的。那只是他自己被太叔緋嚇破了膽,不小心從山上滾下去了。他斷了腿,可以說跟太叔緋沒多少關係,可是卻什麼都算到她頭上。這種人簡直就是敗類……
可是我……可是我呢?
不,我沒有錯怪她,一定沒有錯怪她。那件可怕的事故一定是她造成的,她後來的表情已經證明了。
真的證明了嗎?
她的拳頭漸漸鬆開,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消退。她眼中折射出靈魂的倒影,剛剛鑄造起來的完美世界正在飛速崩潰。她沒有說話,她的悲哀卻沒有被沉默掩埋。
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同情!我什麼都沒有做錯!想要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這有什麼錯!
「我累了。」朱昔用自己的聲音打斷自己的胡思亂想。短短三個字之後,他又閉上了嘴。他怕再繼續說下去,他會把內心的狂吼一一倒出口。
歐陽操慢慢倒回自己的椅子里,若有所思地仰看著行李架下的微型空調孔。過了一會兒,他才好像恢複了平靜,又重新跟坐在旁邊的司空琴說起話來。
「阿琴,你還好嗎?剛才我們回到候機室的時候,你好像暈倒了?」
「嗯,剛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下子昏倒在椅子上。不過前後總共不過幾分鐘,現在已經完全好了。我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可能是有點中暑。」
朱昔把腦袋靠在窗戶上。他看不到司空琴的臉,但他清楚的聽到了司空琴語氣中的喜悅。被歐陽操關懷一下,對她來說好像比什麼都重要。平時遇到這種情況,朱昔總是免不了要打趣幾句的,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這個心情了。
「你們呢?」司空琴開始發問,把話題引向她感興趣的地方,「你們遇到什麼事情了?」
「說來很複雜。我們好像又被太叔緋襲擊了,不過這一次跟以前不一樣,我們沒有看到太叔緋本人。而且我們也沒有受什麼傷害。朱昔?」他叫了朱昔一聲,「我知道你在聽。你覺得那是怎麼搞的?」
「我不知道!我說過我累了!」
「那你就聽我說吧。」歐陽操重新轉向司空琴,「我覺得這次跟以前不一樣,很可能是有什麼特別含義。究竟是什麼我不太清楚,但我多少能猜出一點,在幻境中那些不可解釋的現象是因為什麼。」
司空琴沒說話,安靜地等待著。
「以往我們碰上太叔緋搞出來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多半都會同時看到太叔緋的幻影。惟一例外的就是阿琴那次,看到的不是太叔緋,而是自己的祖母。阿琴對於自己的祖母有所恐懼,這種回憶是太叔緋從第三者的角度看到的,故事的主角並不是太叔緋本人。但這一次,我們所看到的卻全都是跟太叔緋切身相關的一些幻影。最奇怪的是,我們沒看到太叔緋出現在這些幻象中。所以……」他的目光從司空琴地鼻樑前方滑過,掃了朱昔一眼。確定他是否在專心致志地聽,「我覺得,這一次我們是走到太叔緋自己的回憶里去了。」
「怎麼說?」司空琴茫然不解地問。她並不知道那些幻境的具體情況,她也知道歐陽操現在說的這些話並不是完全說給她聽的。
「我們之所以看不到太叔緋,是因為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從太叔緋的眼睛裡看出去的。她看不到她自己,當然我們也就看不到。」
「可是那個聲音跟太叔緋的聲音並不一樣。」朱昔忍不住插嘴,「這個你怎麼解釋?」
「自己聽自己的聲音,跟別人聽到的往往不一樣。」歐陽操暗自發笑。朱昔這種容易被引誘的單純性格從小到現在,一直沒有什麼改變,「我們如果來回憶自己的聲音,第一個能想到的肯定是在平常情況下,自己聽到的自己的聲音,而不是通過錄音機或者其他什麼錄製手段,從外界聽到的自己的聲音。所以她記憶中的聲音跟我們記得的有區別,這正好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歐陽操稍微沉思了一下,又繼續說,「還有我們在山上跑步的時候。你發現沒有?我們不管怎麼跑,事實上都一點沒有移動,仍然站在原地。這應該是因為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