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夢無盡

八月九日,夜晚十點鐘。

歐陽操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僅僅7個小時,他卻好像過了三天。焦慮和恐懼磨光了他的精力,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一樣,可是他知道自己還不能睡覺。他必須收拾一些東西,儘快送到醫院去。在他母親醒來的時候,她需要看到自己在他身邊。

電話鈴響起的時候,他的思緒仍然沒有從那可怕的畫面中退出來。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抓起了聽筒,靠到自己耳邊。

「歐陽,」朱昔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你到哪兒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下午?」

「是你啊。」歐陽操把腦袋靠到沙發靠背上。他知道朱昔這樣急切地要找他,一定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但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精力了,「有什麼事?我現在很累。」

「累?廢話,我還累呢!你……」

「等等,朱昔!」司空琴的聲音在電話里打斷了朱昔。他們兩個小聲的交談了幾句之後,朱昔的聲音就消失了,司空琴取而代之,「對不起,歐陽,今天發生很多事情,朱昔有點焦急。」

「我知道。」歐陽操只覺得煩躁,他突然有種衝動,想要把電話掛上,不再聽任何事情,「能長話短說嗎?」

「盡量吧。」司空琴稍微停了一下,「今天朱昔見到太叔離了,但……情況跟我們想得很不一樣。太叔離已經變成植物人了。」

歐陽操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停止了流動。他花了足足五六秒鐘,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當他意識到司空琴還在等著他的反應時,發現手中的聽筒差點兒掉落下來。「怎麼搞的?」他重新抓牢聽筒,用聽筒頂住腦袋來抑制自己手的顫抖,「他出車禍了?還是……」

「都不是。據他們的姨媽說,什麼事情都沒有,只是一天早上起來,就發現他已經……事先沒有任何先兆。」司空琴緩了一口氣,語氣開始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憂慮,「他變成這樣,肯定沒有辦法用特異功能了。歐陽,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你來這邊,好不好?我們三個在一起,也許能想出什麼辦法來。」

「不行。現在絕對不行。」歐陽操脫口而出,「我媽媽今天下午住院了。我必須陪在她身邊。」

「什麼?這……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

「歐陽,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現在你必須過來!」朱昔的聲音突然出現耳旁,歐陽操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是把電話從司空琴手裡奪了過來,「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關頭?」

「可是我媽媽住院了!」歐陽操不由得提高了嗓門,「我媽媽差點被工地掉下來的建築材料砸死,你知不知道!她現在還沒醒過來,我絕對不能丟下她,一個人跑到你們那邊去!」

「你……是太叔兄妹搞的嗎?」

「不是他們還會是誰?」

「既然是太叔兄妹搞的,那麼你更應該趕緊過來!如果我們三個不齊心協力,趕緊把搞事的人擺平,接下來死的就是我們了!你明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如果我媽媽死了,我他媽的還活著幹什麼!」

歐陽操聽到了自己的喘息,也聽到了朱昔吐氣的聲音。他看不到對方的臉色,但他能感覺到,電話兩邊的暴怒都在隨著一次次的呼吸逐漸退卻。

「對不起,歐陽,我說錯話了。」朱昔在一段時間的沉默後重新開口,「不過我還是認為,如果你媽媽的生命沒有危險,那麼你應該趕快過來。你留在她身邊也保護不了她。」

沒錯,朱昔說得對。有了第一次襲擊,也就會有第二次。我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用處,根本無從保護她。現在我們應該做的就是找到真正的幕後主使人,讓這種恐怖的報復停下來,越快越好。否則總有一次,媽媽會死在這種報復之下的。

可是,我能現在走嗎?就把她一個人留在醫院裡?

「讓我想想吧,朱昔。我有我的問題。」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沉默。

「快點給我答覆,我和阿琴等著你。」

電話掛斷了。

歐陽操把聽筒慢慢地放了回去。客廳里只有一盞燈亮著,昏黃的光,象是燭火。

蠟燭……降靈網。我一直認為那是太叔離搞出來的,現在卻證明不是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別人能做這種事情。朱昔和阿琴顯然也沒有頭緒,都已經陷入死胡同了。

排除太叔離之後,還剩下誰?他們家的其他成員?恐怕不太可能,如果他們有那種家長,最後也不會走上這條路了。那麼還有誰?除了太叔離之外,想要為太叔緋復仇的人……

那盞十塊錢的檯燈放射著柔和的光。像燭火一樣輕微閃爍,也像燭火一樣照亮了歐陽操的思維,給他帶來了一線光明。但他已經抓不住了。

他從未這麼疲倦,似乎連活下去的力量都已經喪失。帶著雜亂的猜想,他逐漸陷入了睡眠。

歐陽說生活是一個大垃圾場,我不知道這是他從哪兒看來的,但我覺得這句話說得對。

朱昔坐在地上,仰頭頭來,他看到了對面的窗戶。外面是一片碧藍碧藍的天空,灼熱的陽光穿過樹陰,投下一片片陰影。他聽到了蟬的鳴叫,單調的,重複的。整個世界好像都在正午時分陷入了沉睡,沒有人聲,只有風輕輕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外面有陽光,房間里卻沒有。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我的人生也像這房間一樣,可以看到陽光,卻永遠得不到它。

我在做什麼?

朱昔看到自己的手慢慢抬起,抬到自己眼前,抓向眼前的陽光。他看到了手上凝結的鮮血,混合著泥土,黑紅黑紅的。他想不起血的來源,只隱隱感覺到恐懼和厭惡。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恐懼什麼,也許我害怕整個世界。我不想去了解別人,害怕知道在他們快活的表面下,是否隱藏著跟我一樣的痛苦。我也害怕知道他們的快活是發自內心的,他們的人生中沒有陰影。

我怕我會因此恨透了我的生命。

是誰在說話?

朱昔想向四周張望,可是他的脖子卻不聽指揮。那聲音還在不緊不慢地繼續著。

爸爸媽媽傷害我,所以我去傷害別的東西。貓,狗,鳥,也許將來有一天會是人。一刀一刀地刺下去,把流出來的血當成我自己的血。我要早點習慣,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這樣死去,如果我早點習慣了,到時候我可能會感覺坦然一點。

別說了,這些話讓我感覺不舒服。

房間里散發著腐爛食物和酒精的味道。地板和餐桌上堆著很多酒瓶,有些碎了,有些倒了。從酒瓶里流出來的酒沿著桌子和地面蔓延,沒有人去擦。洗碗池裡堆滿了臟盤子,蒼蠅在盤子上飛舞。垃圾袋破了,垃圾從裡面流出來。裡面有腐爛的胡蘿蔔,爛成了漿糊,一股刺鼻的怪味。

有的時候我想號啕大哭,可是我哭不出來。我想我的眼淚也幹了,乾枯在這為我量身打造的墳墓中。

我真希望自己是沒有感覺的。爸爸在咆哮,媽媽在哭泣。我看到她跌倒在地,淚水把頭髮粘在她的臉上,她身上滿是淤青。從她眼睛裡我看到自己的倒影,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著。我知道她在痛恨我,可是我能做什麼?

為什麼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從來不願看我一眼。只有在這種時候你才會用這種仇恨的眼光盯著我?

朱昔看到自己慢慢站起來,慢慢走向門口。

我不想再留在這裡。在外面,在陽光下,有我的朋友。他們不恨我。

門打開了,強烈的陽光撲面而來。照亮朱昔的眼睛,用璀璨的金色遮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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