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昔跑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跑到頭了。幸好通往平台的彈簧門沒有鎖,他像炮彈一樣撞上去,門應力而開。
月光照耀著平台,一片瘮人的慘白。沒有人影,也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整個平台除了朱昔進來的這扇門之外沒有別的出入口,也沒有任何可供一個人躲藏的地方。
「阿琴!阿琴?」朱昔叫著她的名字,快速跑到平台邊緣,朝下面看了看。
下面的街道仍然像剛才一樣,三三兩兩的行人正在沿著人行道散步,沒有任何騷亂。
「老天,幸好她沒掉下去。」朱昔鬆了一口氣。剛才急速奔跑讓他不由自主地喘息起來,「看來是在走廊上錯過了……等等!走廊那一頭是樓梯,她不會是……」
朱昔簡直不敢想下去了,急忙回身朝著他來的方向跑去。
然而剛剛跑了兩三步,他又忽然一愣。
正對著他,就是連接走廊和平台的出入口。門旁邊,一扇古典式的窗戶深深鑲嵌在牆壁里。透過窗戶的玻璃,他能清楚地看到沒有亮燈的旅館走廊。
有窗戶!怎麼可能!剛才我從走廊上跑過來的時候,明明沒有看到任何光線。這是我的幻覺?還是說……走廊里的月光被什麼東西給隔絕了?
朱昔沒有時間再去思考這個問題了。旅館裡,司空琴的尖叫聲再一次發出。不是憤怒的呼喊,而是恐懼的驚叫。
「阿琴!」他一把拉開門,朝著走廊沖了進去。
走廊里已經不像剛才一樣烏黑一片。那種墨一樣的奇異黑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驅散了。柔和的月光,空無一人的走廊,一切都顯出一種不自然的平靜。沒有人聽到剛才他們兩個的喧鬧,整個樓層靜得像死去了。
他很快就找到了司空琴,就在通往下一層的樓梯那裡。司空琴顯然是從樓梯上滾下去的,嬌小的身軀在樓梯下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她左腳涼鞋的帶子已經斷了,留在了樓梯上。
「歐陽?歐陽?你跑到哪兒去了?」司空琴聽到自己軟綿綿的聲音在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她讓自己面向光的來處,迎上灼熱的金色陽光。地下室的透氣窗被黑色的管道擋住了一半,管道上散發的化學味道在空氣中蒸騰。她想咳嗽,可是咳不出來。她知道,透氣窗剩下的空間不夠她鑽出去的,陽光來臨之前她已經試了無數遍。
我會出去的,因為歐陽找到我了。他會想辦法把門弄開的。他很聰明,我知道的。
所以我不害怕。只要有歐陽在,我就不怕什麼。
玻璃上沾滿灰塵,有些地方還有已經干透了的爛泥。司空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家,就像這片玻璃一樣死死罩在她眼前。視線穿過去,看到的整個世界都是骯髒的,散發著異味的。什麼都不幹凈,連陽光都很臟。
「你怎麼老不吃飯?你這孩子怎麼老不聽話?」祖母在她身邊不停的念叨。司空琴感覺自己餓了,已經餓極了。但她吃不下去。
木頭娃娃在盤子里攤開四肢,一動不動。褐色的漿汁從它胸口上慢慢流下來,流到盤子里。它的頭被剁下來了,歪在一邊,還是在對司空琴眯著眼睛笑。
拙劣的笑容。
司空琴緊緊抓著手裡的勺子。
我期待,有一天早上醒來,我可以對著窗外的陽光,像這個娃娃一樣笑出來。眯著眼睛,高興的大聲笑。我會真心地跟人說,我很開心,我很幸福。我不會再哭了,因為我不再痛恨什麼了。
我真的這樣期待著。
這不是個娃娃,這是我。這不是一個用油筆畫上去的笑容,而是我的一切希望。
「為什麼要把它弄壞了?」她小聲說,「我還以為你很喜歡它。」
「你為什麼老不吃飯?」祖母面朝著水池,慢吞吞地刷著她的碗筷。她沒有聽到司空琴的聲音,「噯,你這孩子,不聽話。」
「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司空琴輕輕抬起頭,「我聽見了,你把它抱在懷裡,用我的名字叫它。你把它當成我。」
祖母肥胖的身軀背向著她,繼續刷洗著。
「你別想能殺了我。」司空琴慢慢地放下了勺子。
祖母的脊背挺了一下。司空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圓腫的胳膊伸出去,伸向壁櫥。
司空琴也伸出手去,飛快地。一把抓住沾滿漿汁的木頭娃娃,另一隻手抓起它的腦袋,帶著它奪門而出。
我在那一瞬間恨透了我的父母。為何要讓我住在這裡?因為我是個累贅?為何他們不相信我?因為他們「覺得」我愛撒謊?所以我就應該受到這種懲罰?
我恨這世界上的一切。可是我無力反抗。我只能活下去,拚命地只想要活下去。
我不能讓祖母殺死我,也不能讓心臟病殺死我。我不能讓所有希望我死的人稱心如意,這就是我的報復。
歐陽操打開了地下室的門。他握著一把生鏽的斧子,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太叔緋也在,背著手站在門外。
「還好嗎?」歐陽操拉住司空琴的手,朝自己這邊拉過來,「沒有哪兒不舒服嗎?」
司空琴默默搖頭。她在哭,但哭不出聲音。
「又是你奶奶?」太叔緋緩緩走來,她皺著眉,沒有看司空琴,反而仰頭看著天花板,「奶奶現在在家嗎?」
「應該不在。」歐陽操代替司空琴回答了問題,「否則她不會讓我們把阿琴放出來。她存心折磨死她。」
太叔緋點點頭。
「不要哭,阿琴。」她的手指在司空琴的淚痕上撫過,擦乾了她的淚滴,「別怕,噩夢會過去的。她會死在你前面,我保證。」
沒錯……太叔緋是知道的。她知道我對祖母的恐懼。她說祖母會比我更早死去,這並不是在闡述事實,而是一種承諾。後來她果然實踐了她的諾言,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她想給我帶來幸福和快樂,她想讓我遠離噩夢。也許她幫助我,只是因為她是真心喜歡我的,並且希望我也能喜歡她。可是……我呢?
我卻背叛了她。
昏黃的回憶在眼前粉碎了,墜落了。剩下的只有太叔緋白皙的臉龐。她的黑髮在飄揚,粉紅色的嘴唇褪盡血色,抿成一線。秀美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從她烏黑的瞳孔中,司空琴看到了自己,一張驚惶失措的臉。
司空琴輕輕眨了眨眼睛,夢中的一切悄悄地從她眼前褪去了,她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她的胳膊上打著點滴,額頭緊緊的,似乎扎著繃帶。病床四周被藍色的帳子擋住了,她看不到外面。但從天花板上亮著燈來看,現在應該還是晚上。恐怕她已經睡了24小時還多。
朱昔不在她身邊,四周都靜悄悄的。
司空琴在床上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她已經不覺得害怕了,她知道,第一關已經闖過去了。
走廊上。
「你也一定嚇壞了吧?」
「那個時候我以為她已經死了。」朱昔斜靠在窗戶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凝神看著雨滴從燈光中划過。他說不清楚心中究竟是什麼感覺,當時因為一心只想追上司空琴,所以沒多想什麼。現在靜下來了,當時的情況一幕幕地開始在眼前重現,反而開始覺得有些詭異,「但現在總算沒事了。」
「辛苦了。你自己也小心一點,接下來可能會該你倒霉了。」歐陽操的聲音在這綿綿夜雨中變得斷斷續續,「我這邊也出了奇怪的事情。」
「什麼事?」朱昔把剛剛到嘴邊的一個哈欠給憋了回去。
「我通過網管系統看到了復活者的註冊檔案和最後登陸時的IP紀錄,也找到了給降靈網提供空間的那家大網站。」
「然後呢?」
「什麼都沒有,註冊檔案是空的。除了用戶名以外,該填的一樣都沒填,連密碼都是空的。IP地址全是0,根本找不到人。降靈網也一樣,什麼註冊信息都沒有,連註冊日期都是空的,只有名稱。輸入網址,竟然還能登陸那個網頁,只是不運行了。」
「什麼?」朱昔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喂,你講清楚一點,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歐陽操嘆了一口氣,「可能是事後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資料給改了,也有可能是我查找的方法不對……我可以換個方法再試試。」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把話說白了不好嗎?好好,電腦我不懂,但我能猜透你腦子裡在想什麼。說實話,你是不是認為,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是通過正常網路註冊的方式獲得空間和網名的?他想要一個降靈網,於是就用『某種方式』,在網路里霸佔了一個空間。他想要一個用戶名,於是就出現了一個用戶名?」
歐陽操那邊沉默了。
「我說對了?他的能力已經擴展到網路上了?」
「先別說這個了。」歐陽操咳嗽了一下,「嗯……你們找到他哥哥的線索了嗎?」
「算是找著了,還挺順利的。我們跟他們的姨媽聯絡過了,他姨媽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