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追尋記憶之線

褐色的房子,一個接一個地緊緊貼在一起。墨綠色的窗框幹得裂了縫,一塊塊油漆斑駁陸離。

司空琴在道路中央佇立。她穿著一雙紅色的劣質涼鞋,鞋扣已經壞了。細細的塵埃在她身旁飛揚,隨風吹進她的鞋裡。她感覺得到,柔軟燥熱的泥土,細密地布滿了她的腳底和鞋之間的空隙。

道路兩旁的幾棟房屋開著門。司空琴看不清門口的招牌,也看不清楚裡面有沒有人。夕陽的光晃暈了她的眼睛。

這裡是小鎮的出入口,小鎮所有的店鋪都在這裡。商店,書店,還有理髮館,都散發著一種死氣沉沉的氣息。

我在這裡做什麼?

司空琴茫然四顧。她的辮子鬆了,散落的髮絲瘙癢了她的脖子。木頭娃娃的胳膊被她捏在手裡,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滾落在她腳旁。她在抽泣,用骯髒的手去擦臉,眼淚化開了手上一大塊污漬。

我剛才做了什麼?我為什麼要哭?我是不是從家裡跑出來的?

凹凸不平的泥土路向遠方無限延伸著,看不到道路的盡頭。朦朦朧朧地,她出現在桔黃色的夕陽中,跟她哥哥一起,一步一步沿著泥土路走入這個小鎮。

「你是阿琴嗎?」她輕聲問。逆光中,她彷彿是在微笑。她穿著雪白的連衣裙,一雙白色的鏤空涼鞋,用一條白色的絲帶鬆鬆束住一頭如水長發。

在這塵土飛揚的骯髒街道上,只有她是美麗的,美得純凈而且精緻。

「阿琴,你為什麼哭了?」她笑著靠過來,白皙的指尖伸向司空琴臉上正在流下的眼淚。

司空琴聞到了她身上的檸檬香味。淡淡的,沁人心脾。

對了,清爽,甜蜜的檸檬香味。那天是我第一次聞到這種香氣。我以為那是象徵著幸福的味道。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記得。」司空琴小聲地回答,「你是……阿緋。太叔緋。」

「是……嗯,其實也沒有什麼……別瞎擔心……」

司空琴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在飛快地移動,她緊貼在車窗上的額頭有點疼痛。

朱昔坐在她身邊,正在跟電話那邊的人說些什麼。看到她醒過來,朱昔輕輕笑了笑。

「朱麗聽話嗎……哦,那真是對不起她。有空我會給她打電話的。就這樣了?好,再見。」

「你爸爸?」司空琴慢慢坐直身體,揉著自己的額頭,「他知道你在旅行?」

「嗯,」朱昔關了電話,「朱麗突然鬧彆扭,一個人關在房間里不肯出來。你呢?臉色好像不太好。」

「沒什麼,只是做了一個夢。」

沒錯,只是一個夢。只不過是夢到了那個小鎮。

夢中的那天應該是四年前的七月二十六日,她和她哥哥回到這個小鎮上來了。可是他們的父母不在他們身邊。當時我還覺得奇怪,後來才知道他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現在想來,他們為什麼要回來,不住在親屬家呢?是因為他們個性獨特,不願意寄人籬下,還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親戚?

司空琴抬起頭來,朝窗外看去。

很久沒有夢到他們了。但關於她的一切我還是清清楚楚地記得。我討厭白色連衣裙,也討厭檸檬香味和紅茶,因為那是她的標誌。我始終忘不了,她一身白衣坐在客廳里,端著茶杯喝紅茶的樣子。滿屋子都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地淡淡檸檬香。

「阿琴?我們快到了。」

司空琴的思緒被打斷了。她這時候才意識到車子已經駛入一個老舊的住宅區。道路兩旁都是墨綠色的六層小樓,背陰處爬滿了常青藤。也許因為時間靠近正午的關係,街上人很稀少。

老主任住在這條街倒數第二個院子,中間的一棟樓里。事隔多年,朱昔對於這裡的記憶也不是很清晰了。主任家又沒有什麼明顯標誌,他們兩個在住宅之間來迴轉圈,敲錯了不少門,才終於找對地方。

朝南的客廳里,滿室陽光。木製沙發圍著一張深色茶几繞成一個半圈,電視擺在沙發對面,表面很乾凈,開關部分沒有什麼污垢,看得出來平常很愛惜。客廳角落裡並排擺著三盆無花植物,葉子片片翠綠,長勢很旺盛。

老主任坐在最靠近門口的地方,用一把摺扇輕輕扇著風。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清茶散發裊裊熱氣。

房間里沒有什麼聲音,安靜得令人想睡。

這是個跟他們完全不同的世界,朱昔和司空琴一走進客廳,就明確的感覺到了這一點。這裡不適合發生什麼風波,不適合發生爭吵,也不適合任何存在令人激動的東西。這裡應該有的只是平淡,細心,有規律的生活。

老主任眯著眼睛看著來客。

「你到底是誰啊?」

「你以前的學生,還記得嗎?原先在那個小鎮的時候,我是初三一班的朱昔。」

「朱……昔?」老主任仔細盯著他的臉,過了幾秒鐘,終於恍然大悟,繼而露出喜色。「哎,你怎麼來了?真是難得,外邊熱吧……哎?」老主任凝神朝司空琴看去,可能是因為她站在背光處的關係,一時看不清楚,「你是……」

「我是司空琴。」司空琴微笑一下,「我當年在二班。」

「哦,我想起來了。你們後來都走了,現在上高中了是吧?學習怎麼樣?」

「還湊合。」朱昔一笑,「主任,今天我們來,是因為有點麻煩事。」他朝前坐了坐,「我們想打聽一個人。您還記得太叔緋嗎?那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子,當年跟司空琴一個班的。」

「太叔……阿緋啊!那當然記得。」老主任笑起來,用力扇了兩下扇子,「她和她哥哥兩個,太不一般了。長得不一般,家境不一般,連姓都姓得不一般。想忘都忘不了。」

「記得當年您經常把她叫到訓導處輔導的。」

「她和她哥哥兩個那麼小就沒了父母,小鎮上又沒有親戚,怪可憐的。不得不多關心一下。」老主任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打聽他們幹什麼?」

「這個……」朱昔一下子卡殼了。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忘了想想該怎麼應付這個最容易被問的問題。說實話是肯定不可能的。如果他把原因說得太微不足道,恐怕主任會不當回事。如果說得太嚴重,他又想不出什麼能合理又能讓人重視的理由,「這個,其實也沒有什麼……」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司空琴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認識了一個專門給中學生雜誌寫文章的記者,她對太叔兄妹的事情非常感興趣,想跟他們聯繫一下,寫一篇關於孤兒的文章。」

喂,這也太扯了!天底下孤兒多的是,找素材為什麼不找當地的,偏偏要找那麼遠的?

不過現在想和司空琴討論怎麼撒謊也已經晚了。

「可是我們連太叔緋和她哥哥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司空琴繼續說著,她臉上始終掛著平和的微笑,一點看不出來是在撒謊,「就算能知道她親戚的電話也好啊,親戚多半會知道他們兩個在哪兒吧。」

「喲,是這樣嗎?」老主任對司空琴這番胡扯出來的話好像沒什麼懷疑,朱昔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他們父母去世之後好像就沒有什麼親戚了……對了,我想起來了,好像有一個。你們等等。」

老主任略有點費力地站起來,繞過沙發,推開了裡屋的門。

「看樣子好像有希望了。」司空琴望著敞開的門,小聲說。

「但願他找出來的東西一定要有用,但願太叔緋的親戚這幾年千萬別搬家,別改電話號碼。」朱昔喃喃自語。

老主任在裡屋沒呆多久就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張有點老舊的紙片。

「這是她當年寫給我的。」老主任把紙片遞過來,「如果出點什麼問題,總得能找到一個家長來商量商量。我問她要了她親戚的聯繫方法,要了也沒用,就打過一次電話,記得好像是她姨媽還是姑媽的。」

「麻煩你了,主任。」司空琴欠身雙手接過那張摺疊過很多次的紙片。

這張紙是從筆記本上直接撕下來的,撕得很好,邊緣很整齊。頁眉和頁腳都印著很小的玫瑰花圖案,印花質量不怎麼樣,圖案顯得很粗糙。個別地方還走形了。就一個初中生來說,紙上的字寫得算不錯了。但每個字都太瘦長了,字和字之間的空隙也太小。單獨來看每個字都很美,放在一起看上去就有些零亂。

朱昔從旁邊湊過來,跟司空琴一起看著這張紙。

「李麗婷:xx市xx路xx小區xx號,內8號。電話號碼……」

「是姨媽。」朱昔小聲說。

司空琴點點頭。

這就是太叔緋的字嗎……這麼銳長的字體,一筆一畫都很鋒利,像刀片似的。

司空琴凝視著手裡的紙條,不知不覺地,她秀美的眉毛開始向一起糾結。

我毫不費力就能想像出來,她在寫這張紙條時的情景。破爛的教室,破爛的課桌,但什麼都無法損害她。她像一束光,被她照耀的一切都會變成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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