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紀1090年,6月30日,娜麗蘭美精靈神殿偏廳。
這是一個藍色的空間,幾乎沒有任何擺設,中央一個深陷地下的方正水池,水池中間有一個高出水面的白色四方平台,看上去像是遭受過什麼攻擊。原本平滑的表面變得凹凸不平,好像被人砍斷了一截。水池四角,四個姿態各異的女精靈神手捧水罐,將四道清澈晶瑩的水流倒入水池之中。繪製著夜空星辰的天花板,被粼粼水波映照著,整個房間充滿一種靈動而精緻的美。
但現在,這種讓人心神寧靜的房間卻變得充滿肅殺之意。
一池清水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染成了紅色,像一池鮮血。池子中央的平台上方,一個散發著圓筒狀光輝的魔法徽章高高懸在半空。就像佩佩說的,這個徽章金光閃閃,布滿奇異花紋。花紋之中,一層潤澤的紅光緩緩地流動著,那麼不慌不忙,好像在嘲笑著什麼。
「這是什麼?」雅蕾妲小姐望著池水,皺起眉頭,「是血嗎?」
「不。」克里斯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點池水,「只是顏料。不管是誰,把這個東西留在這兒,應該是為了告訴我們什麼吧?」他朝泠淪麗公主那邊望去,「我想這東西是為了讓你看到的。」
「我也這樣想。」泠淪麗一臉凝重,「他們想羞辱我娜麗蘭美皇家聖殿。」
她抽出水月長劍,遙遙瞄準池中徽章,突然發出一聲如鳥般嘹亮尖銳的長嘯。
一道閃亮的銀光從長劍上射了出去,帶著嗡嗡轟鳴破開那高高在上的徽章。
沒有人說什麼,甚至沒有人說出一句安慰泠淪麗的話。他們都知道,此刻不管說什麼,對這皇家血統的公主來說,都已經毫無作用。被墮神族挑撥起一場齷齪的宮廷政變,王朝被顛覆,兩公主被迫逃亡。為了扶持女帝,甚至不惜犧牲公主和皇家騎士的尊嚴,使出盜取龍之牙這樣不道德的手段。然而在這一切之後,換回的只有所有神殿神官的死亡,和一場大膽的嘲笑與捉弄。她和娜麗蘭美所受到的侮辱,已經沒有什麼能洗請——除了敵人的鮮血之外。
在這令人難過的安靜中,從那消散的徽章里,一件白色的事物輕輕飄落下來,慢慢落到了泠淪麗手中。
那是一張白色的柔軟布料。上面用黑墨繪著一段奇詭的,有規律的花紋。彷彿是什麼文字。筆法非常纖細秀美,美得有幾分邪氣。但其中意義卻沒有人能懂。
泠淪麗一聲不響地垂頭看著手中白布。表情仍然十分平靜,甚至連眼波都沒有震動。但那雙幾乎和白布一個顏色的素手,卻已經開始輕輕顫抖。
「這是什麼?」佩佩終於憋不住了,從後面靠近泠淪麗,「公主你看懂了嗎?」
「沒有。」泠淪麗笑了笑,笑得竟然還十分平和,「我想我們之中大概沒有人看得懂。」
「她就是公主?」雅蕾妲小姐低聲問佩佩,一臉驚異和怒氣,「娜麗蘭美的公主?你問過龍之牙的事了么?」
「是啊。」佩佩說,「是這樣的……」
雅蕾妲小姐把一個手指豎在嘴唇上。「回頭再說。」
「麗公主……」克里斯猶猶豫豫地開口。他知道在現在這種局面下跟說這種事情確實不太合適,但他更知道,四大神器只剩下最後一個,成敗已在間不容髮之際,「收集四大神器的事情……我們是否可以立刻討論一下?我想知道精靈之翼還在娜麗蘭美嗎?」
「不在了。」泠淪麗笑著搖搖頭,指了指水池中間的平台,「精靈之翼本來應該放在這兒。」
雖然早料到在這種洗劫之下精靈之翼恐怕保不住,但聽到泠淪麗這句話,所有人還是感到一陣由衷的沮喪。
「天哪……」克里斯大驚失色,「守護的光精靈不見了!莫非是……又出現了一個『被神認可的人』?」
「我就說嘛!」佩佩也大聲嚷嚷起來,「這世界上不光我一個人能取走四大神器!」
泠淪麗搖搖頭,叉開話題:「我也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家還是到會議廳去吧。我們確實應該好好討論一下今後的事情了。」
「我們不去找倖存者了嗎?」
「不用了,因為已經沒有了。」
娜麗蘭美精靈神殿東偏殿,議事廳。這裡跟佛朗索瓦皇家魔法院的會議廳比起來,顯得不那麼正規和威嚴。白色的長桌上罩著一張華麗而厚重的藍色桌布,桌布上用深藍色絲線綉著娜麗蘭美國徽。白色椅子採用波浪型扶手,柔軟的藍色坐墊四角墜著粉紅色的穗子。裝飾並不怎麼特別豪華,但處處都透露出女子的溫柔。
現在已經是傍晚了。夕陽光穿過落地水晶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映照得紅紅的,平添一份哀愁。
所有人都集中在這寬闊的會議廳里。蒼伯秋和浦欽沙諾也被人從小漁村那裡叫了回來。在等待他們到達的過程中,佩佩趁機把離村後的經歷大體告訴了雅蕾妲小姐。其他人也利用神殿的客房設備梳洗更衣,好好休息了一番。現在雖然仍有些疲倦,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狼狽了。
整個大廳里只有克里斯一個人站著,滔滔不絕而且有選擇地複述著這段時間中發生的事情。他跳過了關於米洛變身並且跟魔族離開的一切細節,好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浦欽沙諾幾次開口想要詢問米洛的去向,都被他用各種方法堵了回去。
「……事情就是這樣。」克里斯終於結束他的長篇大論,長長吐了一口氣,「所以現在我們是佔盡了下風,幾乎可以說是全敗,勞無所得。我們現在需要做出新的部署,並且需要更多強有力的幫手。我希望在座的泠淪麗公主和亞里斯德拉戰士能給與我們一些幫助。」
「我們這邊沒什麼問題。」雅蕾妲爽快地點頭答應,「追回龍之牙也是我們的任務之一。」
「我……」泠淪麗略略沉吟一下,帶著一點歉意笑了笑,「我恐怕不能直接協助各位。我要留在娜麗蘭美處理一些事務,但蒼伯秋隊長以及騎士團第一分隊可以代替我來給各位提供幫助。如果精靈之翼被各位找回,我之前許下的承諾仍然算數——我將把精靈之翼贈送給你們。」
「非常感謝。」克里斯咳嗽了一下,「四大神器的最後一個,墮神之印,存放在天使界。現在我們失去了跟天使界的聯繫,無法得知墮神之印是否還保存完好。其它三個神器已被盜走,不知所蹤。我們不知道四大神器目前在什麼地方,以及狀態如何,因此我認為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各個神聖宗教的遺迹里去尋找。如果光明聖皇領導的天使界需要我們的幫助,那麼在神聖遺迹里一定會找到一些啟示。」克里斯攤開一份地圖,「神聖遺迹的數目很多,遍布四大陸。我們需要分散行動。順便提醒大家一下,魔族的人一向看神聖宗教的遺迹不順眼,想方設法要將之摧毀。我們在尋找過程中有可能會遇到他們。根據我們今天的遭遇來看,魔族的力量似乎已經多元化。尤其是那個帶著人類魔法師的魔族人偶師,請各位務必小心。那個女人是個等級非常高的神聖魔法師。」
「神聖魔法師?」雅蕾妲開口問,「為什麼會跟魔族在一起?」
「這就不知道了。但從表面情況來看,那個叫做『愛蓮娜』的女子似乎已經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和意識,完全被她身邊的魔族操縱。」
「愛,愛蓮娜!」佩佩突然大叫一聲,站了起來,「愛蓮娜·卡特巴羅!」
「什麼?」克里斯疑惑地看著她。
「我想起來為什麼那個女孩子看上去那麼眼熟了!」佩佩兩手撐在桌子上,激動得整個身體都向前傾斜著,「她是愛蓮娜·卡特巴羅!我在教科書上看到過她,她繼承了亞里斯德拉和天神族兩個種族血統,她是神的代言人,她以她無比聖潔的身軀承接魔族骯髒的鮮血,她為光之子民帶來驅趕黑暗的希望之光。」佩佩飛快地背誦著,顯然平常對這段文字不知道看過多少遍,「她是我亞里斯德拉族的驕傲,她是——帶來希望的光輝聖女。」
「光輝聖女!」克里斯幾乎是震驚地看著佩佩,「她是光輝聖女?根本不可能!我們佛朗索瓦的教科書上沒有她的肖像,也沒有記載過她的真名……你確定沒搞錯?」
「我們亞里斯德拉的圖畫書上就有寫她的名字,畫她的畫像!」佩佩鼓起腮邦,「不信下次我借給你看!」
光輝聖女,幾乎所有學習過神聖魔法史的人都知道這帶來希望的女子。她曾經走遍四大陸,以她的強大和那溫暖聖潔的靈魂,驅趕魔族,拯救那些迷途的黑暗魔法師,給他們帶來新的信仰,將神聖宗教的善與愛四方傳播。她不僅是亞里斯德拉,也是整個神聖宗教信徒的驕傲。現在,在死亡數百年之後,她卻又這樣出現人前。背負了如此多的崇拜的身軀,竟然形同傀儡,被魔族操控,淪落成一個沒有靈魂的屠殺工具。
但身體還是那個身體,雖然靈魂不在了,她卻仍然是神的代言人。她的觸摸等於神的觸摸,光之精靈無法違抗她,只能任憑她取走神器。
這是多大的一個諷刺……魔族是想向我們炫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