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後記

寫這部小說思慮已久了。

20世紀50年代出生的我,是在飢餓的恐懼中長大的,小時候稍不留神撒漏了糧食,老人就會聲色俱厲地告誡我:擱在民國十八年,看不餓死你崽娃子!從那時候起我就記住了民國十八年。後來長大了,查了資料,得知那是陝西近代史上最慘烈的大旱災,當時陝西人口不到千萬,餓死三百多萬,逃亡三百多萬,人口折損超過半數,真正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而這僅僅是陝西一地,其實那場災難席捲整個西北,死亡總人口接近千萬。這場大饑荒後來被歷史學家稱為20世紀人類十大災難之一。

面對這場大災難,文學的記憶並不充分。就我的閱讀範圍而言,只看到了柳青和陳忠實在他們的《創業史》和《白鹿原》里提到過民國十八年年饉。因為服從於整體的藝術構思,這場災難僅作為故事的局部背景點到為止,並沒有充分地展示和描寫。我感到遺憾。米蘭·昆德拉說過,文學的職責在於抵制遺忘,這場災難剛剛過去不到百年,難道我們就遺忘了嗎?對於多災多難的我們而言,這種遺忘是不是過於輕鬆了?從那時起,我就產生了一個念頭:在我的有生之年裡,一定要寫出一部關於這場災難的長篇小說。

2008年暑假,我們宗族要重修族譜,由我執筆。在閱覽族譜時我赫然發現,我們宗族的好多家庭在民國十八年絕戶了!災難如此近距離地逼迫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心裡湧出一股急切的衝動,不能再猶豫了,必須立即把自己的構想變成現實。恰逢這一年中國作家協會在全國遴選重點扶持的創作項目,我毫不猶豫地申報了。2009年這個長篇寫作計畫獲得批准。

由於長期關注這場災難,已經收集了大量的相關資料,相應的構思也一直在醞釀中,所以寫作過程比較順利,歷時三年,終於脫稿。

這部小說是寫災難的,當然要展現災難的慘烈。慘象不是為了嚇唬人,而是要警示我們去思索災難的根源。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被稱為窮人經濟學家的阿瑪蒂亞·森專門研究過饑荒,他認為自然災害不一定導致大規模的饑饉,饑荒與其說是自然因素引發的,倒不如說是弊政催生的,它反映的是更為嚴重的社會政治經濟痼疾。這其中最關鍵的是一個社會對公民權利的保障程度。在民主制度下,即使發生了自然災害,信息的透明、輿論的監督、選民的制約等壓力必然迫使政府立即投入救災,最大限度地減少災害的損失;在專制制度下,信息的封鎖讓外界難以了解災情,不受制約的政府和官員會利用手中掌握的資源大發災難財,因而迅速把自然災害擴大為社會災難。民國十八年年饉形象地詮釋了阿瑪蒂亞·森的觀點,這場災難既是天災,更是人禍。而我們要思索的是,無論科學技術怎樣發達,眼下以至將來我們都無法完全避免天災,如何不讓自然災害衍變成社會災難,這是我們不息的奮鬥目標。

這部小說雖然寫災難,可又不僅僅止於災難。在篇幅的安排上,起碼有一半的文字沒有直接涉及旱災。可能會有人抱怨小說進入情境太慢,不過我認為災難是一個累積的過程,它不是當下立即發生的;而且,按照阿瑪蒂亞·森的觀點,災難只是一種表徵,在它背後潛藏著深刻的社會總體危機。因此我需要更多的筆墨,更寬闊的視野,去描繪、還原、打量那個特定的時代,思考近代鄉土中國所面臨的諸多問題:農村經濟的凋敝、社會組織的解體、士紳階層的退化、傳統價值觀的潰敗、暴力的循環……這一切從根基上啃嚙著不斷遭遇革命卻轉身艱難的農耕社會,使它病痛纏身卻慣性依然,最終由於急病亂醫和無藥可救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千瘡百孔的龐大軀體在更大規模的暴力革命中轟然倒地。

我想說的很多,可到底說出來了多少,我沒有把握。畢竟文學是形象的呈現而不是理論的宣示,這部作品意旨的薄厚簡繁只能由讀者去判斷。

在這部小說出版之際,我衷心感謝太白文藝出版社的黨靖社長、韓霽虹總編、靳嫦編輯、閆瑛編輯,他們的鼓勵和督促讓我滿懷信心而不敢懈怠。

感謝朋友韓少功、陸三強、崽崽、楊沐、梅國雲、董永翔、黃承利等人的熱情推薦和指導。

最後要提及的是妻子陳海燕,她是這部小說的第一位讀者,也是最嚴厲的校對和最不講情面的批評家。

諸位的情義將護佑這部小說與世長存。

張浩文

2012年初秋于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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