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文的粥棚開張了。
十五口碾盤大的鐵鍋一字兒排開,裡面煮的全部是稠糝子,這比洋人的稀飯強多了。洋人的稀飯連筷子都用不上,周克文的糝子一剜一疙瘩,每人還配一個白蒸饃。來這裡吃舍飯的人山人海,絡繹不絕。周家寨的人都給周克文幫忙來了,燒火的,挑水的,劈柴的,磨面的,推碾子的……他們在這裡忙活,也在這裡吃飯。很多人兩年沒有聞過糧食味道,現在把肚皮都吃翻了。
旱地龍和他的弟兄們也留了下來給周克文幫忙,他們負責維持飯場秩序。旱地龍被周克文感動了,為了賑災,他秀才哥把兩個兒子都搭進去了,這真是聖人啊。想一想自己以前對明德堂做的事,他心裡愧得慌。他現在不是旱地龍,也不是秦山魁,而是幾十年前的劉壽娃了,他秀才哥親切地稱他壽娃兄弟。
絳帳鎮的洋人跟周克文打了一天擂台就敗下去了,他們當天黃昏收拾了自己的攤子。臨走時一個黑老鴰跑過來跟周克文告別,說他來了他們就走,他們要到沒人賑災的地方去開粥棚,甚至還說了一句中國的成語:拋磚引玉。鬼才相信他們的話,他們是給自己找下坡的台階。儘管洋人的中國話說得不順溜,可他們豎起大拇指的神態周克文是懂的,洋人服了!
周克文眼淚唰一下奔湧出來。他贏了!
道統有救了!人心有救了!兩個兒子死得值,他們可以瞑目了!朝廷都打不過洋人,他把洋人打敗了!
周克文心硬如鐵,可這會兒怎麼都管不住自己,眼淚像房檐水一樣連成線,最後竟至於號啕大哭。
哭著哭著,老漢忽然又唱起來了,這是掙破頭的秦腔尖板:
彥章打馬上北坡,
新墳更比老墳多。
新墳埋的漢光武,
舊墳又葬漢蕭何。
青龍背上埋韓信,
五丈原前葬諸葛。
人生一世莫輕過,
縱然一死怕什麼!
《苟家灘》的唱腔慷慨悲壯,高亢激昂,像一陣狂風刮過八百里秦川。漫天的黃塵被吹走了,天空藍得耀眼。黃龍塬被震得五體投地,匍匐著洗耳恭聽。秦嶺被喚醒了,揭開雲霧蓋頭,凝神肅立,行施著欽佩的注目禮。
這一刻天地靜穆,萬物動容。
飯場上的人看傻了,他們分不清這是人唱戲,還是神發威!
好!他們齊聲喝彩,歡聲雷動。
前三天放飯都很順利,來這裡吃舍飯的不光有本地人,還有說外地話的隴西人。人雖然很多,可劉壽娃他們把秩序整飭得井井有條。饑民們都自備碗筷,排隊等候打飯。周克文背著手,叼著煙鍋,四處巡查。饑民看見周克文過來,都點頭哈腰,誇讚周克文是善人。周克文心裡很自豪,也很受活,可嘴裡卻不住地說,不敢當,不敢當,我不是善人,聖人才是大善人,是聖人教我這麼做的,要謝就謝他老人家。
聖人是誰呀?有饑民感激地問。周克文一愣說,是夫子呀。那人一聽就搖頭,麩子是餵豬的飼料,周克文要他們謝麩子,莫非要拿麩子打發他們?他小心翼翼地問,沒有糧食嗎?周克文知道他聽岔了,咬重字音再說一遍,孔夫子!那人更惶惑了,麩子已經夠差的了,還是空心的!其實不光是這個人,一大片人的表情都是愕然的。周克文躁了,他吆喝道,不知道孔夫子的不給吃飯,要吃飯的人站出來!隊伍里猶猶豫豫的,結果一會兒就站出來一大片。
周克文一看更生氣了,饑民中竟然一大半人不認識聖人!他想開口罵人,可還是忍住了,他越發意識到自己賑災的必要性。他朝這些人吼了一聲,跟我來,我叫你們開開眼。飯場正中央安置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奉著一張牌位,上書「大成至聖文宣王」,在牌位上端還拴著一個拳頭大的圓形金匾,金匾里鏨著一個奔頭老漢,那是周克文孫子的護身符。周克文早就料到會有饑民不通王化,必須拿賑災給他們補課,所以提前準備了這個香案,只是他沒有預料到愚昧的人會這麼多。周克文把這些人領到夫子面前,叫他們磕頭作揖,直到記住聖人的名諱才給飯吃。
這是周克文從洋人那裡學來的招數,洋人拜移鼠,他拜孔子。
到了第四天上午,周克文帶著人正在粥棚忙碌著呢,忽然聽見一陣陣沉悶的雷聲,轟轟轟……轟轟轟……這聲音起初讓周克文喜上眉梢,他以為要下雨了,可抬頭看天,天上依然晴得沒有一絲雲彩。周克文很納悶,這是幹啥呢?就在他愣怔的當兒,腳下的地面開始打戰了,遠處騰起遮天蔽日的黃塵。黃塵飛快地朝這邊滾過來,就像漫天的沙塵暴。
周克文吃驚地瞪大眼睛,眼看著這滔天的洪水涌了過來。
這是無邊無際的洪流,從秦嶺山下一直充塞到渭北高原,整個關中道全是它的河床!這是吃大戶的饑民,成千上萬的流浪漢,哪裡有糧食,他們就擁向哪裡。他們從隴西高原席捲而下,遇見城鎮搶城鎮,碰到鄉村搶鄉村,能吃的吃光,能拿的拿光,能燒的燒光!人數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富人碰上他們立即變成窮人,大戶碰上他們當下一無所有,眨眼間由富變窮的人為了活命只能跟上這個隊伍去搶別的富人。這些人就像鋪天蓋地的蝗蟲,他們飛過的地方寸草不留!
絳帳鎮放飯有一段時間了,先是洋人,接著是周克文,而且周克文比洋人招待得更好,這消息越傳越遠,終於把吃大戶的招來了。
這是氣勢洶洶的洪水,誰也不敢阻擋他們,誰也阻擋不住他們,只能任憑他們攻城略地,拔寨毀村。
可劉壽娃要擋住這些人。他是維持秩序的,更是保護周克文的,這是他的職責。想搶他秀才哥的糧食,這還了得!他和他的兄弟們高聲吆喝:站住,再敢往前,打斷你們的狗腿!
那些人根本不理。
劉壽娃想腳步聲嘈雜,他們大概聽不見。他拔出盒子炮,朝天開槍,他的弟兄們都學他,槍聲像鞭炮一樣密集。
那些人依然朝前邁進。
劉壽娃躁了,他是當土匪的,沒見過比土匪更橫的人。給我打!
劉壽娃一聲令下,十幾支槍口吐出火舌,走在前面的人立即倒下一排。可後面的人看都不看倒下的人,他們踏過屍體,木然地往前涌動。劉壽娃越打,他面前的人越多,越打這些人離他越近。
劉壽娃害怕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人,是滾動的石頭,是奔騰的洪水,子彈打過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況且他們的子彈眼看沒有了。
劉壽娃大叫道,秀才哥,趕緊跑!
可他們跑不贏了。劉壽娃和他的兄弟眨眼就被人流吞沒了。他們被踩扁了,踏碎了,撕爛了。
粥棚淹沒了,聖人牌位踢翻了,絳帳鎮擠破了,周家寨踏平了,這裡的男女老少瞬息間被捲入旋渦中,他們呼喊著,哭泣著,掙扎著,被浩浩蕩蕩的洪流裹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