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夜黑得瓷實,周家寨被扣在了鍋底里。幾顆流星慌裡慌張地掉在遠處,大概是被剛才的流彈打傷了。周立德站在寨牆上,焦急地注視著村外。村外是一疙瘩一疙瘩的黑暗,啥也看不清。可他知道黑暗中一定藏著危機,隨時都會爆發。深秋的夜晚很涼,西風划過垛口,蹭出低沉的呼嘯,像野獸不耐煩地咆哮。這麼冷的天,周立德卻滿頭大汗。

他不明了外面的情況,也不敢貿然追出去。他知道劉風林一定集合部隊了,他出去寡不敵眾。可不出去他二弟咋辦?他不能不救呀。

雖然現在寨子啞靜下來了,靜得連星星眨眼的聲音都聽得見,可周立德明白這沉寂只是暫時的。劉風林現在手上有兵,還有人質,這麼有利的形勢他會不利用?這王八蛋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只是不知道劉風林咋出牌。這是最折磨人的。

果然,就在周立德焦急的當口,寨子外面一聲吶喊,點火把!幾十支火把同時點燃了,把護城河外面照得通明。周立德吃了一驚,居高臨下,這場面他看得清清楚楚:上百個士兵舉槍瞄準前面,在他們前方十幾步遠的城壕邊跪著一個人,他面朝城壕,身子幾乎懸空了,只要栽倒,就會一頭扎進城壕里。

這人正是周立功!

這時候周立德聽見劉風林的聲音了,他喊道,周立德,你聽好了,你二弟身上綁了兩個手榴彈,引線就牽在我手裡。我拿你二弟換糧食,你干不幹?劉風林躲在大槐樹背後,他害怕周立德的神槍。

大哥,你救我啊!周立功哭喊著。

劉營長,你等等,我去叫我爹,糧食是我爹的。周立德回應道。他現在不能硬來,牌在劉風林手裡。他只能盡量拖延時間,尋機解決問題。

很快周克文就來到寨牆上,周梁氏也跟過來了。老婆子一看這陣勢,哇一聲就哭了。老漢禁斷一聲,哭啥呢,叫人小看咱!

周克文威嚴地咳嗽一聲,朝下面問道,劉風林,你要幹啥?

劉風林在樹背後喊道,周老太爺,咱們做個交易。

周克文罵道,你這個小人,也配跟我談生意!

劉風林說,好,我不配跟你談,那就叫你家老二跟你談吧。他朝周立功喊道,周立功,你跟你爹說話。你不說話,你身上的炸彈可要說話了。

周立功向他爹哭著喊著,爹,你救救我!

周克文在上面怒吼道,你給我站起來!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跪畜生的!你要是還是我兒子,你就站起來!

周立功雙手撐地,顫顫巍巍地想站起來。

你敢!劉風林厲聲吆喝,跪下去,再敢動一下就打死你。

周立功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身後的士兵一陣鬨笑。

周克文臉色都氣黑了,比夜還黑。

劉風林喊道,周老太爺,知道為啥叫他下跪嗎?他騙了我。你兒子收了我的錢,說把糧食賣給我,後來卻反悔了。這是罰他!

啊!周立德和周克文現在明白劉風林是咋出來的了。

你這個畜生!周克文氣得聲音都發顫。

爹,不是的。周立功喊道。

那是咋回事?周克文問道。

我看你敢胡說!劉風林朝周立功喝道,再胡說一槍打死你!

周立功聲音很微弱,是……我……

你活該!周克文看著周立功的窩囊樣子,吼了一聲,你死了算了。

周立功哭了,他說,爹,我錯了,你救救我。

不救!周克文斬釘截鐵地說。

周梁氏也哭了,她罵老漢,你把糧食看得比你兒子的命還值錢,把災民看得比你兒子還親,你這個沒人味的賊老漢。

老婆罵他沒人味,周克文躁了,他掄起巴掌要扇老婆,周立德趕緊把他媽護住。周克文說,你這個糊塗婆娘,是我沒人味還是你那個寶貝兒子沒人味?他為了錢竟然把咱家的仇人放跑了,為了糧食連全家人都賣了,這樣的混賬東西救他幹啥!聖人說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貨一樣都做不到,要他幹啥?

劉風林問道,你真不救?

不救!周克文斷然回應。

周立功失聲痛哭,邊哭邊喊,爹,你真狠心!

周克文不為所動。

沒見過你這麼沒人味的娃他爹!劉風林說,周克文,你聽好了,我現在開始報數,報到十為止,你要是還不答應,我就拉斷手榴彈引線,把你兒子炸成碎片。

你炸吧。周克文冷笑一聲說,想敲詐我老漢,沒門兒!

那我可就數了,劉風林說,你就等著撿你兒子的肉蛋蛋吧。他開始報數。每報一個數周立德的心跳就加快一程,他覺得劉風林不像是口頭威脅。這人雖然沒本事,卻極端自私,為了避免自己上戰場當炮灰,完全可能孤注一擲。劉風林數到五,周梁氏跟周克文拚命了,她一頭撞過去,把老漢撞了個趔趄。趁大家扶周克文,她麻利地攀上垛口喊道,賊老漢,你要不答應,我跳下去。說著她一隻腳真的蹺出牆外,一個小腳女人,這樣金雞獨立的姿勢很危險。周立德趕緊撲過來拽住他媽的胳膊,對周克文說,爹,你看……

周克文撇撇嘴說,母子倆一路貨,不通事理。他沒有鬆口,掏出煙袋裝了一鍋煙,可不知咋的,他劃洋火的手不聽使喚,洋火梗老碰不到擦板上。

三連長趕緊提醒說,不敢點火,小心黑槍。

周克文高聲說,有膽量他王八蛋把我打死!

劉風林不會開槍。周克文是他的交易夥伴,打死了找誰要糧去?他不緊不慢地報著數,像給鐘錶上發條一樣旋緊螺絲。

劉風林數到八,周克文的洋火終於劃著了,可寨牆上的風太大,儘管他雙手攏起護著火,但火還是太嬌氣,被風一口吹滅了。雖然只是火光一閃,大家還是看見了周克文嘴角滲出的血,不知他是咬破了舌頭還是嘴唇。

周立功的哭聲微弱了。他大概絕望了。

劉風林數到了九。寨牆上下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上面的人能聽見下面火把舔食夜色的嘶嘶聲,下面的人能聽見上面的人心臟拍打肋骨的咚咚聲。

周梁氏嚇得不會哭了。周立德的槍口尋找著從大槐樹下爬出的繩索,企圖把它打斷,他好像看見一條蛇樣的東西在地上蜿蜒,可他的手抖得不行,怎麼都瞄不準目標。周克文的煙鍋噙在嘴裡,牙一打戰就掉下寨牆去了,它磕在城壕底下的料姜石上,砸出驚天動地的響聲,把所有人嚇了一個哆嗦。

周立功軟癱了,骨頭化了,人像水一樣癱在地上。

劉風林張嘴數十,跟他的聲音同時迸出的,是周克文顫抖的回應:停——

周克文拼不過劉風林了。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他會輸,他做不到大義滅親,做不到舍子取義。老二再不成器,也是他的親骨肉啊,他咋捨得拋棄他!道統重要,人心重要,可他兒子的性命更重要。周克文平時家教很嚴,兒子都怕他,覺得母親更慈祥,其實他愛子女一點兒不比老婆少,老婆是溺愛,他是正愛。正因為他把兒子看作心頭肉,劉風林才掐准他的命門了。之所以前面他不答應,一是面子上下不來,更重要的是,他要讓老二接受教訓,這種教訓對他終生難忘。一個人要長大,要成熟,就得經受這種碰得頭破血流的歷練。

劉風林聽見周克文的回應,幾乎不敢相信。他試探地問,周老太爺,你答應了?

周克文說,你是豺狼虎豹,我答應。

這就對了,劉風林高興地說,咱們買賣成了仁義在。

寨牆上的人都長舒一口氣。周梁氏喜淚奔流,她雙手抹了一把,凌空一甩,甩到周克文和周立德身上臉上,他們一陣清涼的舒坦。

周立功立即回陽了。由趴著鼓起腰桿,抬起身子坐在地上。

周立德吆喝道,劉風林,我爹已經答應給糧了,你立即放了我兄弟。

那還不行,劉風林說,為了保證我拿到糧食,你跟你的人必須全部繳槍投降!

周立德說,你放心,我們是君子,說話算數,說給你糧食就絕不反悔。

我沒有那麼傻,劉風林說,我知道你槍法好,心眼多,只有你乖乖投降了,我才放心。

你這個小人,周克文氣得罵道,出爾反爾,有沒有信義?

劉風林笑著說,我就是小人了,你能咋樣?我已經數到十了,再數三下,你不繳槍我可就拉弦了。

報數又開始了。即將數到三時周立德屈服了,他說,我繳,我繳。

不!城壕邊的周立功忽然站起來了。他喊道,爹,大哥,你們不要相信劉風林,他是個騙子,流氓,我根本就沒有把咱家糧食賣給他,他騙得我好苦,我已經上當了,你們不能再上當!

周立功的行為出乎所有人意料。

劉風林吆喝道,你這個可憐蟲,給我住嘴!

周立功不理會他,繼續朝寨牆上喊,爹,大哥,我總算明白了,對魔鬼不能有僥倖心,你們不能繳槍,繳了槍就被他控制了,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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