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一起來,周立功就很惱火。引娃走了,他的生活用品也跟著走了。他要洗漱,卻找不到香皂,也找不到牙刷牙膏。平時起床,這些東西引娃都給他預備好了:臉盆端到跟前,洗臉水兌得不熱不冷,香皂擱在手邊,刷牙水盛在杯子里,杯口橫擔著牙刷,牙膏都擠在刷毛上了。可今天一切都亂了套,找啥啥不見,他只得用冷水抹了兩把臉,撩起門帘擦了擦,含一口清水咕嚕咕嚕漱漱口,拿舌尖在上下牙齦來回蹭一蹭,權當刷牙。可讓他噁心的是,這漱口水不小心被他咽了一口,他趕緊摳自己的嗓子眼兒,想把它吐出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早飯當然沒有人伺候了,周立功只能自己去街上的飯館。走到街上,到處都是軍人,他看過報紙,知道馮玉祥正聯合閻錫山準備跟蔣介石開戰,陝西各地的軍隊都往西安集結。他很煩這些「丘八」,對西北軍更沒有好感,就躲著這些人,找了一個僻靜的飯館鑽進去。周立功要了一個肉夾饃、一碗胡辣湯,正吃著呢,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凌厲的吆喝聲,還夾雜著噼里啪啦的拍打聲。飯館的食客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紛紛跑出去看熱鬧,就連飯館掌柜的都坐不住了。周立功也好奇,端著碗出來,只見門外幾個當兵的扭著一個人,把他押在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面前,軍官正扇那個人的耳光呢,邊打邊說,我叫你當逃兵,我叫你當逃兵!

挨打的鼻血都流出來了,他分辯說,我不是逃兵,我是泰豐糧行的少東家!

王連勝,軍官說,我叫你嘴硬。他打得更起勁兒了。

我不叫王連勝,那人吐著血沫子說,我叫白富成。他忽然看見飯館老闆了,就朝著掌柜的喊道,秦老闆,我爸跟你是熟人,我剛在你這裡吃了早飯出來,咋就成了逃兵?你給我做證啊。

那人一吶喊,軍官就盯住了飯館老闆。軍官的眼光里有刀子,飯館老闆一聲不吭,轉身回去了。

其實根本不用別人證明,那人自己就能證明自己。他白白胖胖的,穿著時髦的西服,皮鞋鋥亮,逃兵能是這樣的?

可軍官就說白胖子是逃兵。軍官這時把槍拔出來了,拿槍點著白胖子的腦門兒說,軍法規定,逃兵一經發現就地正法,信不信我斃了你?

白胖子被嚇得雙腿亂顫,要不是兩邊胳膊被人提著,早就癱在地上了。

軍官再次問道,王連勝,你是不是逃兵?

旁邊有人提醒白胖子,娃家,趕緊說是。

白胖子哭著說是是是,我是王連勝。

這就對了,軍官說,給我把這個逃兵押回去。

那些當兵的扭著這個人正要離開,一個長袍馬褂的中年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了。慢……慢著,軍爺……他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勻。

軍官厲聲喝問,你要幹啥?

中年人給軍官作了一個揖,誠惶誠恐地說,我是泰豐糧行的掌柜。

我不認識啥掌柜,軍官說,你走開。

中年人趕緊說,我……我是逃兵他爹。

這就對了。軍官說,你兒子當逃兵叫我們捉住了,你說咋辦?

中年人說,都怨我教子無方,請軍爺看在我就一個獨子的分兒上,饒了他吧。

饒了他?軍官說,你說得輕巧,饒了他誰給我上前線打仗?

中年人立即說,軍爺,我願意出一個壯丁錢。

軍官正色說,革命軍人不愛錢,你要行賄嗎?

中年人嚇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地說,那……軍爺要啥?

糧食!軍官說,你不是有糧食嗎?省政府發布公告了,緊急加征糧食支援討蔣戰爭,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中年人連連點頭,我已經繳過了。

可你的糧食多啊,軍官說,能者多勞,你為革命多捐一些行不行?

我願意,我願意。中年人擦了一把汗水,趕緊答應。

早這樣多好。軍官說,你要早捐了,你兒子也不會當逃兵了。

我愚鈍,我愚鈍。中年人說,我現在補上。

走,拉糧去。軍官一招手,一伙人往泰豐糧行方向走去了。

周立功氣得要命,這不是明火執仗地敲詐勒索嗎?更讓他生氣的是這頓飯錢,一碗胡辣湯一個肉夾饃,竟然要他一個銀圓!

這也是搶劫!他現在全部家當也就十個銀圓。他又不是沒吃過這些東西,三個月前撐死也就幾毛錢!

他一埋怨,掌柜的不高興了,他說,你翻的是啥時的老皇曆?物價都漲成啥了,我不漲行嗎?

道理是這樣的,可周立功還是不痛快。他在交錢的時候呲了掌柜的一句,你心真硬,見死不救。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說你嫌貴就不要吃,別找借口發泄。你咋知道我沒救人?你比我心軟,比我年輕,剛才咋不見你當英雄呢?

周立功被噎住了,他沒言傳走出飯館。這一連串的不痛快讓他有不祥的預感,難道今天要辦的事會落空嗎?

周立功的腳步變得遲緩起來,不過這猶豫只在他腦袋裡旋了一圈,就被迅速趕跑了。我是什麼人,咋能信這些?現在是華山道上一條路,死活都得往前走,行不行今天都必須硬著頭皮闖一回。

周立功來到東大街騾馬市,找到昌茂貨棧,然後進去打聽秦山魁。周立功記得那個人到監獄看他時的闊綽勁兒,穿的是上等毛貨,出手是大把銀圓,顯然是個有錢人。他當時不是留下話了嗎?說他佩服周立功,叫周立功出獄後就找他。周立功現在就找上門來了。

湊巧這時候旱地龍就在西安。他一見周立功就愣住了,這小夥子竟然還活著?以他當時看到的架勢,政府非弄死他不可。他們寒暄過後,周立功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且告訴秦山魁,他就是被他大哥周立德救出來的。

旱地龍哦了一聲說,這就對了。這證明他當時的猜測沒錯,也解除了他對這小夥子平安出獄的疑問。

周立功亮明身份是有目的的。他雖然不很清楚秦山魁的底細,但從他當時在監獄裡急切地要他承認是周立德兄弟的神情來看,他或者是他大哥的朋友,或者是想結識他大哥。只要跟他大哥有關係這就好辦,那就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就有可能出手幫助他。

你認識我大哥?周立功問。

噢,老朋友了。旱地龍說。他不打算公開自己的身份,仍然自稱秦山魁。畢竟他打劫過他們家,他們肯定是恨他的。

你是我大哥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周立功說。

那還用說。秦山魁想,說不定他真可以通過這個小夥子跟周立德拉上關係呢。

既然咱們是自己人,那我們就應該有福同享。周立功說,你是生意人,我現在也在做生意,咱們應該相互提攜。

對,太對了!秦山魁說。

我現在手上有一個大買賣,要找一個合伙人。周立功拋出誘餌。

秦山魁問,啥生意啊?

周立功把自己籌辦棉紡廠的事情說了一遍,重點放在投產以後的豐厚利潤上。我在上海考察過,那機器不是印布匹,簡直就是印鈔票!周立功誇張地讚歎。

秦山魁被周立功的渲染迷惑住了。他是大老粗,沒有出過遠門,上海那樣的地方在周立功的描繪中簡直就是天堂。天堂里的洋玩意兒要弄到西安來了,那掙錢可不就跟撿樹葉一樣容易?土匪都是愛錢的,不愛錢誰當土匪?

老弟你真能幹啊,秦山魁誇讚說,我以前只知道你能寫文章,沒想到你做生意也是高手啊。你說,你要老哥我做啥事?為了攀上生意,也為了攀上周立德,秦山魁把自己降了一輩。他本來跟秀才是同輩人,現在卻跟秀才的兒子稱兄道弟了。

周立功看到自己煽呼的效果已經出來了,就不失時機地把籌款的事情攤了出來。這個棉紡廠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就差把機器從上海運過來的遷移費,你出了這筆錢,這個工廠就算我們共同經營,這種便宜事我是不會讓給別人的,看在你老哥在我危難時搭救我的分兒上,我找你合作。

秦山魁被說動了。他其實一直覺得當土匪不踏實,那不是一個長久之計,說不定哪天就挨槍子了。不是死於黑吃黑,就是死於官軍圍剿,這種刀尖舔血的人善終的不多。他總想找一個合適的門道轉行,把黑錢洗白,在西安開山貨店就是一種嘗試。可山貨店多,競爭激烈,生意很難做大。現在周立功送上門的這生意是獨門生意,也是大生意,這小夥子看來也是幹才,值得他去投資。這要花多少錢啊?秦山魁試探地問。

周立功說了一個數字。

秦山魁吐了吐舌頭,這錢太多了,他拿不出來。自從遭了年饉,土匪的日子也不好過,地里長不出莊稼,土匪搶啥去?他和他的弟兄們現在基本上是吃老本,手頭緊著呢。就算手頭寬裕,他也不會把錢全部投進去。當土匪的講究狡兔三窟,他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里,那樣太冒險。老弟,秦山魁說,老哥有點兒不好意思,我手裡沒有那麼多錢呀。

那你能拿出多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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