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收到家書,周立功當下傻了。他爹怎麼能這樣呢?以前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嗎?咋說變就變了!天旱怎麼了?年饉又關你什麼事?誰讓你去賑災的?人家政府都不管,你算老幾呢?他氣得啪地拍了一下飯桌,飯桌上的老碗被震得跳了起來,引娃趕緊過來把碗捧住。

碗里是周立功愛吃的油潑面。面寬油旺辣子紅蔥花綠,看著香聞著香吃起來更香,這麼好的食物眼下周立功卻沒有一絲胃口。引娃端著碗站在周立功身邊,口裡不住地咽涎水。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麵條了。自從上海停止匯款,周立功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過了,他們不得不節衣縮食。可引娃不願意叫她立功哥受熬煎,生意上的事她幫不上他,生活上她一定不讓他受虧。她心疼他,他整天東奔西跑,忙得不可開交,最近因為籌款的事,疲憊之外又增添了憂愁,眼見著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他要是再吃不好,就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可要吃好就得有錢啊,現在市面上的東西貴得離奇,周立功交給她的伙食費比以前少得多了,那她咋還能讓他頓頓吃飽吃好呢?是引娃把自己攢的錢貼進來了。這些錢雖然不多,但好歹能撐一陣子。為了省錢,她自己捨不得吃一口細糧,總是背過周立功拿粗糧野菜充饑。

引娃捧著碗靜靜地候在周立功身邊。她不敢把碗放下去,怕他再拍桌子把碗彈到地上去,一碗面就糟蹋了。可她也不敢催促他吃飯,這一陣子他脾氣很大,動不動就朝引娃發火。

真是老糊塗了!周立功在桌面上擂了一拳,那封信被震得飛起來,飄到地上,引娃騰出一隻手把它撿起來。

你看,你看看,這老東西!周立功吼道。

引娃這才敢看信了。她知道是這封信把她立功哥惹毛了,可她不清楚信的內容。看了信以後她也心涼了,大伯也真是的,咋能這樣呢!眼下只有大伯能幫立功哥,他老人家這節骨眼上收手了,她立功哥還有啥指望!

怪不得立功哥發脾氣。

那……咋辦呀?引娃怯生生地問。

我知道咋辦?我日他媽!周立功眼睛都紅了。

引娃吃驚得說不出話了。她第一次聽到她立功哥罵人,還罵這麼髒的粗話!

周立功在家裡待著氣憋,就拉開門走了出來。引娃端著飯碗跟在他後面,她惦記著她立功哥沒吃飯。可她也不敢攔著他,只能默默地相跟上。周立功已經走到街道上了,回頭一看,引娃還跟著,這情景就像盡職的母親追著給淘氣的兒子喂飯,別人看見太好笑了。周立功朝她叫道,你是我的尾巴嗎?引娃說,二哥,你吃點兒飯吧。周立功說,你煩不煩啊,我現在還有胃口嗎?你回去!

周立功以為引娃回去了,他走了一陣回頭一看,引娃還跟在後頭。他哭笑不得,問道,你到底要幹啥?

引娃說,我怕你……想不開。

周立功沒好氣地說,你是咒我嗎?我的命沒有那麼賤,我還沒活夠呢。

引娃心裡踏實了,她說,這就對了,二哥,沒有過不去的坎,你是男人。

我不用你教,周立功不屑地說,你不要再跟著我了,讓我丟人。

我不跟了,引娃說,我還有我的事呢。

那你趕緊忙你的吧。周立功像趕蒼蠅一樣連連揮手,把引娃揮走了。

引娃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立功哥。周立功再也沒有回頭。她一直看著他,看著他越走越遠,看著他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引娃在心裡吶喊了一聲,立功哥,再見!這一瞬間她淚如雨下。

周立功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最後不知不覺來到了城牆上。在西安的日子裡,一遇到煩悶,他總是一個人來這地方獨自排解。這裡地勢高,眼界寬,能舒心放氣。周立功爬上城牆時太陽已經西斜了,南面的秦嶺像橫列的屏風,擋住了他遠望的目光。深秋的山林瘦骨嶙峋,一副不勝寒意的樣子。北面的高原光禿禿的沒有一星綠色,鋪天蓋地的黃色刺得人眼珠憋疼。從西到東的渭河平原坦坦蕩蕩,正是穿堂風的通道,枯草黃葉被卷得漫天飛舞,就像老天拋撒紙錢。

周立功在一塊廢棄的磚頭上坐下來,身邊是蓬亂的蒿草和荊棘,幾乎把他掩埋了。幾隻麻雀在面前的垛口上跳來跳去,秋風把它們的羽毛吹得凌亂不堪,可它們依然堅守在那裡,就像忠實的衛兵,不肯隨風而去。那裡有什麼叫它們這麼留戀呢?周立功獃獃地望著麻雀,把自己的心緒交給它們。

周立功覺得自己很像這麻雀,它們根本就不是風的對手,可它們還要在風中掙扎。它們是何苦來哉?

天色漸漸暗下去,城牆慢慢融入夜幕,那些麻雀也鑽到了旁邊的蓬草里,安靜地睡覺了。這時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凄怨的板胡聲,不知哪裡的自樂班給人唱堂會,一定是哪家富戶過白事,祭奠亡靈的。嗚嗚咽咽的過門曲響過後,接著是蒼涼的鬚生唱腔:

漢蘇武在北海身體睏倦,

忍不住傷心淚痛哭傷懷。

想當年在朝把官拜,

朝朝戴露五更來,

我閑暇無事游郊外,

悶了花園把宴排。

我一家大大小小妻子兒郎舉家團圓歡歡樂樂多安泰,

一家人豈不快樂哉。

到今日牧羊北海外,

我冷冷清清清清冷冷痛悲哀。

身上無衣又無蓋,

腹中無食餓難挨。

我有心將身投北海,

誠恐落個無用才。

無奈了忍飢受餓冒風披雪暫忍耐,

蒼天爺何日里把眼睜開?

《蘇武牧羊》如哭如訴,這凄涼的唱腔讓周立功心裡越發恓惶,他不禁眼睛一酸,感慨起自己的處境來。他從小念書,天資聰慧,能考入京城的大學,百里無雙,父母對他寄予厚望,他也自命不凡。可大學畢業至今,他卻一事無成。他一心想為鄉梓造福,為國家解憂,可一次次都以失敗告終。他是何苦來哉呢?和他一起畢業的同學,不是進入官場,就是進入商界,走的都是讀書人公認的正道,雖不見得大富大貴,卻也都活得舒心順暢,唯獨他不安本分,不停地折騰著。

他要是像他們那樣循規蹈矩,前程一定不在他們之下。可他確實不想那麼平庸地過一輩子,他覺得既然讀了那麼多書,明了那麼多理,就應該跟一般人不一樣,否則豈不是糟蹋了材料?他是要做大事的!無論是鄉村改造,還是禁毒,抑或辦工廠,哪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哪件不是富國強民的大事?可這些大事卻都是轟轟烈烈開場,最後灰溜溜結束,讓他難堪得無地自容。他知道別人怎麼議論他,說他志大才疏好高騖遠那是輕的,有人甚至嘲笑他有精神病,做事完全不著調。對這些議論他雖然可以嗤之以鼻,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來自慰,可在內心,他卻強烈地期望有一次成功來證明自己。如果一直一事無成,不要說別人看不起他,連他自己都沒有自信了。那不是大話欺世嗎?不是自欺欺人嗎?可做大事實在太難了,起初是家鄉人不理解,後來是軍閥跟他過不去,現在眼看成功在即,伸手可及了,卻不料卡在他爹這裡!別人搗亂他可以不計較,他爹可是他的親人啊,這太讓他傷心了。

周立功抹了一把眼淚,把它們甩到蒿草上。傷心歸傷心,可他不願放棄。前面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他無力挽回,能抓住的就是眼下。在經歷了一連串的失敗後,老天給他送來了最好的禮物,現在辦工廠各方面的機緣都湊巧了,這太難得了,今生今世都不會碰到這種機遇了。現在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即可大功告成。機會不等人啊,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證明自己了,更別說出人頭地了。

我不能認,我是男人!他想起引娃的話。

可是怎麼才能幹下去呢?光有不服輸的勁頭不行啊,要能弄到錢!可到哪裡去籌款呢?周立功又茫然了。他把自己在西安的熟人一個一個過濾一遍,這些人多是他的同學。對他們,周立功沒有多少指望,因為他的特立獨行,他現在跟這些同學的關係都很疏遠,非議他的多數是他的同學。就算他們其中有同情他的,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們畢業不久,加上災年,能有多少積蓄?他需要的是一個大數啊。

那他還能找誰呢?周立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夜深了,自樂班的戲聲不知何時已經消停了,整個城市都睡著了,遠處街道上偶爾閃爍的幾點燈光像螢火蟲一樣黯淡。周立功覺得天地都拋棄了他,他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周立功惶恐地站起來,扒著垛口朝城下瞭望著,他希望能在黑暗中找到一個搭救自己的人。此時此刻,遠處忽然傳來了幾聲馬的嘶鳴,這聲音很像板胡拉出的高音,在寂靜的夜晚非常清亮。周立功知道這是從騾馬衚衕傳來的,那裡是牲口集市,夜裡飼養員要給牲口添草料,得了夜食的馬高興地唱歌了。

騾馬市場?周立功眼前忽然一亮,想起一個人來。或許這個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這一絲絲的希望立即讓周立功激動起來,他就是這麼一個容易熱血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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