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文見了孫縣長,說明來意。孫縣長說,賑災是好事啊,積德行善,功德無量,你來做吧。周克文覺得奇怪,說咋是我來做呢,是你做,賑災是官府的事,歷朝歷代都一樣,遇荒年要開倉放糧。孫縣長笑著說,周老先生,我先糾正您一個口誤,辛亥以後就沒有官府了,只有政府,這兩個完全不一樣。周克文不解,問道,咋不一樣?孫縣長說,政府是民選的,官府是封建的,政府是為民做主的,官府是欺壓百姓的。兩個不一樣,做事自然也不一樣,您不能拿老框框來套新政府。
周克文問道,那新政府都做啥事呢?
孫縣長說,做大事。
眼下最大的事就是賑災呀,周克文說。
那是您的看法,孫縣長撇了撇嘴說,政府的眼光高遠得多。
那政府的大事到底是啥事?周克文問。
打仗,孫縣長說。
打仗?周克文驚訝得差點兒跳起來,他叫道,人都餓死了還打仗!
您老說對了,孫縣長說,咱不能把人餓死呀,餓死了誰去打仗?所以眼下要把糧食集中起來供應軍隊,保證他們不餓死,只有他們吃飽了才能打勝仗。您看現在糧食這麼緊張,納了軍糧哪裡還有糧食去賑災?
那咱不打仗行不行?周克文焦急地說,你看眼下旱災鬧得這麼重,再不救人咱關中道就死絕了。
孫縣長說,周老先生,您的建議我不敢苟同,這裡有小利跟大義的區別。您是飽讀聖賢書的,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為足與議也,可見道義比性命重要多了。現在蔣介石背叛了中山先生的遺訓,變成了新軍閥,打倒他是全中國人的意願,這是眼下的大道大義,為了實現這個目的,餓死幾個陝西人有啥要緊的!
周克文眼睛都直了,這孫縣長的心硬得簡直跟石頭一樣。餓死幾個陝西人?他說得輕巧,光周家寨就餓死十幾個了!全縣有幾百個周家寨,全省有幾萬個周家寨,那又要餓死多少人!他不同意這個大道,對孫縣長說,人命大於天呀,啥都沒有人命貴,要說大道,仁政愛民才是大道。
孫縣長說,什麼是大道你我說了不算,政府的大政方針是上峰制定的。孫縣長的話是要堵周克文的嘴,意思是你一介草民,有什麼資格對政府的決定說三道四?
周克文不是沒有聽出孫縣長的意思,這是拿官帽子來壓他,多少還包含著對他的輕蔑,這是他不能容忍的,不過他也沒有直接頂撞孫縣長,畢竟人家是縣長,周克文要繞著彎教訓人。他順著孫縣長的話往下說,好,咱就算打仗是大道,那也得講究打仗的謀略,《孟子見梁惠王》里有一個打仗的故事,你知道不?孫縣長剛才給周克文引經據典,現在周克文要給他引經據典了。
孫縣長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臉上有些掛不住。他是新學出身,國學底子淺,背誦幾句先賢的格言警句拿出來賣弄一下還可以,讀《孟子見梁惠王》那樣的長文章就吃力了,就算讀了也記不住。
可周克文記得很清楚。開口就給孫縣長背誦了一段「鄒與魯哄」的故事,然後解釋說,鄒國與魯國打仗,鄒國的軍隊一上戰場就四散潰逃,鄒穆公問孟子原因,孟子說,饑荒年頭百姓餓死你不管,難民背井離鄉你不管,一旦你需要他們打仗,他們當然就臨陣脫逃了,這叫出爾反爾,你要是能施行仁政,百姓自然就會為你效命了。孟子的結論是,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周克文的故事一講完,孫縣長無話可說了。
周克文見問住了孫縣長,就乘勝追擊說,今天政府要打仗也得先救災,西北軍都是咱們本地人,他們的親人快要餓死了,他們咋會心甘情願去為政府衝鋒陷陣?你應該走出縣城看看,眼下的災情太重了,絳帳城壕里堆滿死人,我一路上叫死人絆了數不清的跟頭。
孫縣長淡淡一笑說,我知道,是餓死了一些老弱病殘,這是天收人,沒辦法。
周克文見孫縣長這樣沒心沒肺,忍不住生氣了,他問道,你可是他們的父母官啊,難道一點兒都不心疼?
聽到周克文的質問,孫縣長乾脆挑明了說,他也不願為別人背黑鍋了:我當然心疼了,可心疼沒有用呀,政策是上峰制定的,糧食也交給省政府了,我有啥辦法?
周克文一聽這話心涼了,看來這不是孫縣長個人的事,是他那個政府的事。這新政府還不如舊官府呢,起碼大清朝就比他們強,光緒三年大旱,關中道台還開倉放糧呢!不過他還是不死心,想爭取一下孫縣長。畢竟他是一縣之長,手裡是握著權柄的,他要是有心救災,說不定會想出辦法來。周克文於是給孫縣長戴高帽子說,大家都知道縣長大人是好人好官,愛民如子,前面你都免了全縣百姓的賦稅,眼下你肯定不會撇下大家不管的。
孫縣長高興地說,還是您老了解我,我確實是想救災啊,可我拿啥救呢?我手上一粒糧食也沒有啊。
周克文雖然失望,可他見孫縣長順著桿兒爬上來了,就鼓動他,你是縣長,你總有辦法的。
孫縣長沉吟了一下說,辦法也不是沒有,我琢磨出了一個,不過這要您老先生配合了。
周克文高興地說,啥辦法?你說。
孫縣長說,政府沒有能力救災,民間可以自救嘛,你們這些富家大戶出頭,在各地放賑,肯定能緩解災情。你們是一村一地的鄉紳,平日里享受大家的尊敬和擁戴,現在百姓有難,你們理應出手。周老先生是全縣的士紳領袖,就請您當一次楷模如何?您一帶頭,全縣士紳肯定全部效仿。
周克文一聽這話,心裡不由得佩服這孫縣長賊精,他本來想給這傢伙上套,沒想到人家反手把套子往他身上勒。不過這孫縣長也小瞧周克文了,周克文順勢一推,把難題拋給孫縣長。他說,好吧,就算老百姓沒有養著你們這個政府,我們鄉紳來救吧,你把義倉的糧食還回來,我們立即開倉放糧。
義倉的糧食都是各地大戶平日捐獻的,目的就是防災救難,可是今年全縣各地的義倉都被孫縣長掏空了。
孫縣長聽了這話,臉色不好看了。他說,周老先生,義倉的糧食是你們大戶借給我的,用它抵除百姓的捐稅,這主意還是您給我出的,約定是明年償還,您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嘿,這倒成了我的不是!周克文心裡罵道,你那是借嗎?分明是搶,帶著兵,端著槍,不管別人願意不願意,硬把糧食拉走了,跟土匪有啥區別!可這事的確跟他有關係,沒有他給孫縣長出向大戶借糧的主意,孫縣長大概也不會想到搶義倉。
那天為民請命不但沒有結果,反而叫周克文憋了一肚子氣。他離開縣衙時孫縣長還在他身後說,周老先生,富貴而仁義,才是真聖賢啊,您老回去趕緊開粥棚吧。這分明是將他的軍嘛。
周克文心裡罵道,開你媽的腳!你是政府你都不管,我一介布衣我操啥閑心?他一回去就貓在家裡不出來了,省得看見外面的災情鬧心。
可周克文貓得不踏實,他畢竟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眼睛可以不見,可心裡不能不想啊。他雖然足不出戶,可老婆兒媳婦免不了要出門,每次她們回來都給他帶回來憂心的消息,讓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其實她們不說周克文也能猜出外面的災情,像他兄弟那樣的人都餓死了,餓死的人還會少嗎?他兄弟雖然後來敗家了,可他以前畢竟是周家寨的富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
災情一天一天繃緊周克文的神經,逼著他做出選擇,要不要賑災救人?
救人,意味著他要放棄發家致富的好機會,放棄成為絳帳首富的好機會,這機會是老天爺恩賜給他的,百年難遇啊。問題還不止於此,更要緊的是他很可能因此傾家蕩產,一貧如洗。他知道這賑災一旦開了頭就很難煞尾,救了這個就得救那個,同是一鄉一村的人,落下誰都會受指責,好像你該救他一樣。現在沒糧食的人太多了,弄不好他得把全部家當搭進去。你不救也沒事,老天爺沒有規定誰救誰的道理,你要救了就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了,好像你該救人了,你就得撐到底,撐不住你就虧欠人了。再退一步說,就算他傾家蕩產,能把這些人都救下了,那也值當,怕就怕他被拖垮了,糧食散完了,旱災還在鬧,大家一齊都餓死,你說這冤不冤!旱災是老天爺的事情,誰說得清楚,他老人家要是使著性子接著鬧,誰擋得住!
那就不救。政府都不仁,他還講啥義!他不救頂多落幾句罵聲,說他為富不仁。要說不仁,那首先是老天爺不仁,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才降下旱災的,要罵也得先罵老天爺。他不過是在旱災中自保而已,別人罵他沒道理。既然說老天爺都罵得,他挨幾句罵又有啥大不了?不救了,誰愛說啥說去!
周克文幾次都下定決心不再為這事熬煎了。可每次這麼決定後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去看門楣,門楣上「明德堂」三個字像針一樣扎他的心,讓他不能安寧。明德明德,你是咋明德的呢?你的德在哪裡?鄉里鄉親的都餓死了,他們都姓周,不是你的近鄰就是你的遠親,你眼睜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