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死亡像下山風,從北山畔刮過來了。半年前關中道人看到北山畔人死在他們地面上,心裡還有些怨恨,抱怨這些山棒子不像話,把咱好端端的渭河平原當成墓地了!可誰也沒想到風水輪流轉,時隔半年,死亡也在他們這裡撒歡了。

死亡起初是偶然的,閻王爺零敲碎打,誰碰上了誰倒霉。到後來他老人家不耐煩了,一棒子掄出去,砸死多少算多少。這時死人就海了, 一家一戶地死,一村一寨地死。開始時死了人還有人埋,到後來連埋人的人都死光了,只能任由屍體暴露著。太陽高懸,天氣燥熱,死人三兩天就臭了,就爛了,只剩下白花花的骨頭,黑森森的毛髮。骨頭很安生,就在原地待著,可毛髮卻沒耐心,到處生事。風一吹,胡亂走,沾在地上,就像地上長出了黑莎草,刮到樹木上,就給樹木掛上了黑帘子。野狗成群結隊在村莊周圍遊盪,逮住屍體就地瓜分,一個個吃得滾瓜溜圓的,肚子都拖到地上了。大白天的,狼也不避人,更不避狗,還跟狗搭夥咥人呢。

人咋死的?餓死的!

周家寨也不例外,飢餓把人們逼上絕路了。死人的事接二連三地出現,誰也不知道他能活到哪一天。發奎老漢去親戚家借糧,走到半路上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就死了。五寡婦到塬上去挖觀音土,掄了一下頭就沒勁兒了,她剛躺在地上歇息,野狗呼啦一下撲上來把她圍住了,她想拿頭打狗,可胳膊腿都被狗撕住了,動彈不得,最後活活讓狗撕碎了。花花這女娃餓得走不動了,知道家裡沒吃的,就爬出去找。她爬呀爬呀,不知咋的就爬到了塬底的溝岔里,那裡僻背,平常是人解手的地方,她大概是想到這裡吃大糞了。人餓到極點,只要能嚼得動的,啥都會往肚裡塞。不幸的是現在這裡連大糞都沒有了,村裡人都餓得沒勁兒了,誰還跑這麼遠解手?花花是抱著滿腔希望爬到這裡來的,她把所有力氣都用光了,結果卻讓她絕望了。沒有新鮮的大糞,晒乾的也可以呀。她撐起腦袋張望著,竟然驚喜地發現了奇蹟:一顆拳頭大的梨瓜!這種梨瓜叫糞瓜,吃瓜的人連瓜子一起咽到肚裡,後來瓜子隨糞便拉出來,就地生根長出蔓兒來,結出瓜兒來。算花花的運氣好,這瓜長在偏僻處,最近又沒有人來這裡,好像專門給她預備的,在這裡等著她。花花掙扎著往跟前爬,那瓜跟她的距離也就三四丈,可這三四丈她就是爬不到頭啊。她爬呀爬呀,手都在地上摳出血來了,可身子卻軟軟的不能動彈,最終花花累死在了瓜跟前,她的手離那顆瓜只剩下一拃遠。

死的人死了,他們不害怕了,可他們把害怕送給活人了。活著的人怕得要死,他們知道閻王爺就跟在自己身後,隨時都會拍他們的肩膀。可他們不想死,只要能讓自己活下去,他們啥事都能幹出來,人到了這份兒上就自顧自了。

兔娃媽把兔娃領到塬上挖野菜,來到一個枯井跟前,看見井壁上長了一朵野菊花,就跟兒子說,娃娃,你腰軟,能趴下,給媽把那朵花摘下,媽想插在頭髮上。兔娃看了看他媽,他媽臉色青黑,頭髮糾結,真不像他媽的樣子了。他媽以前很俊俏,他為此驕傲。兔娃滿心歡喜地趴下去摘花,他想他媽戴上這朵花就變回去了。兔娃趴在井口邊,身子探得很低,他沒想到他媽在背後踢了他一腳,他一頭栽下枯井裡。

枯井有二十多丈深,兔娃命大,竟然沒有摔死,還能在下面叫喚。他喊道,媽,你把我撈上來,我都七歲了,能給咱家挑水了……媽,我天天給你捶背,天天給你暖被窩……我不吃糧食了,光喝水……

兔娃媽在上面淚如雨下,她憋住聲找石頭。這喊聲不能叫人聽見了,她不怕別人說她殺人,她殺的是自家人。她怕人來救兔娃,救了他又成了累贅。兔娃媽搬來一塊料姜石砸下去,聲音就砸得小一點兒,再搬一塊料姜石砸下去,聲音就砸得更小了,她瘋狂地扔料姜石,直到聲音被砸沒了,她才放聲大哭起來。她男人已經餓死了,她要去自賣自身,沒有一個男人願意要帶犢子的……

人常說虎毒不食子。兔娃媽只是把兔娃推到井裡了,並沒有吃他的肉,這算心善的。那陣子還有人吃親人肉呢。彩蓮是嫁到劉家溝的女人,那天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就趕緊從劉家溝往周家寨爬,想臨死前見上她爹媽一面,最好能找見啥吃的。她爹媽就她一個女兒,從小就是寶貝疙瘩,有啥好的都給她留著。她從早晨開始爬,到晚上後半夜才爬回娘家,她爹媽聽見門檻響,問是誰,彩蓮應了聲,彩蓮媽以為女兒是回來尋吃的,就跟她說,我娃呀,咱家一口吃貨也沒有,我跟你爹都餓得躺在炕上起不來了。彩蓮說,我快要死了,有一口麩子也行啊。她媽說,我娃爬上炕睡一覺吧,睡著了啥都不知道了,明早叫你爹到塬上掏老鼠窩去。彩蓮沒有力氣爬上炕,就趴在地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彩蓮媽被滿屋的濃香熏醒了。她一摸身邊,沒有老漢,就問,你弄啥呢,這麼香?老漢聽見叫喊,從外面進來了,端著老碗邊吃邊說,煮肉呢,說著就給她撈出一塊骨頭。她啃了一口,連嚼都顧不上嚼,呼嚕一下就咽到肚子里了,把人噎得翻白眼。老漢趕緊給她灌了一口湯,她才順過氣來。彩蓮媽問老漢,啥肉啊?這麼香!老漢說,管啥肉,能吃就行。聽了老漢的話,彩蓮媽忽然一個激靈,急忙瞅地下,哪裡還有女兒的影子?她問老漢,老漢說女兒死了,已經埋了。彩蓮媽不相信老漢的話,他哪有力氣干這麼重的活?她追問老漢,你埋哪裡了?我給女兒燒把紙去。老漢說,在……在廚房。彩蓮媽哇一聲哭了,她罵道,你這個挨千刀的,這是你女兒啊!

老漢趕緊上來捂住她的嘴說,你千萬不敢哭,你一哭叫人聽見了,咱還咋活人呀。

彩蓮媽只能憋住難過在肚裡哼哼。老漢說,你也甭難過了,女兒反正死了,咱不吃就便宜別人了,你把她埋在外面立馬就被人刨出來千刀萬剮了。女兒要是知道她死了還救了咱,她不知道有多高興呢,這也算是她孝敬父母了。

彩蓮媽含淚點點頭,覺得老漢說得在理。老天爺把人逼到這份兒上了,要活命就得吃人肉啊!

人肉如果是死人的,吃了也算不得傷人害命,反正人已經死了,活人不吃也就叫野狗吃了。可怕的是有人竟然吃活人肉!那時候活人外出都很害怕,他不是怕死人,也不是怕野獸,是怕另外的活人!有人就是把別人弄死了吃呢。單眼和他爹就是這種人。

單眼父子是周家寨最先斷糧的人。這父子倆一對光棍,家裡沒有女人,不會過日子,有糧飽三天,沒糧餓半年,從來就不知道啥叫細水長流。平常沒糧了他們就偷雞摸狗打發日子,東家地里撅幾把麥子,西家田裡掰幾根苞谷,大家看在同宗同族的面子上,也不咋跟他們計較,他們父子倆也可勉強度日。可年饉來了就不同了,地里哪有莊稼?想偷也沒得偷,餓得不行,他們就開始想邪方子。單眼參加過絳帳鎮收屍隊,看到城壕里扔的那些屍體,他心裡有主意了。

從那時候起單眼就開始割人肉了。第一次他也挺害怕的,來到萬人坑身子像打擺子一樣顫抖,眼前是橫七豎八層層疊疊摞起來的死人,他混在這裡邊,連自己都分不清他是活人還是死人。死人都是鬼,這當然讓他害怕,更讓他害怕的是吃人肉的想法,人都要吃人了,這不就變成野獸跟魔鬼了嗎?吃人這事以前聽周克文諞《聊齋》時說過,那裡面吃人的是妖精,哪想到自己現在也會幹這個?畢竟這是人啊,死了也是人啊,刀子咋割得下去!他正在猶豫間,忽然一個屍體動起來了,月光下那傢伙竟然在死人堆里來回走,還把別的屍體扒過來翻過去的。單眼魂都嚇飛了!他是鬼還是人啊?是鬼他害怕,那是索命的無常;是人他更害怕,割人肉敢讓人看見嗎?他腿一軟,趴在屍體上也成了屍體。單眼緊張地盯著那傢伙,發現他手裡也拿著一把刀,月光下閃著寒光。這下單眼放心了,他不是鬼,鬼不必拿刀的,他大概是自己的同路人。

單眼的估計沒錯,那人在屍體堆里挑來揀去的,最後選中一個滿意的,動起刀子來。單眼能聽到刀刃跟骨頭摩擦時發出的咯吱聲,這聲音徹底打消了他的恐懼和愧疚。已經有人這麼幹了,他為啥不能?等那人提著肉串子走了後,單眼立即下手,割了身邊死人大腿上的一綹腱子肉,他比那人還會割,沒弄出響聲。

割了肉拿回家,他爹大頭看見了,問是啥肉,他說是豬肉。燒水煮了,他爹說真香,他說香不香咱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外面說。再後來他把肉拿回家,他爹連是啥肉都不問了。大頭不傻,他慢慢就知道了這是啥肉,這時節哪有豬肉賣?有豬的都留給自家吃了。就算是有豬肉賣,那得多少錢一斤?他們父子窮得卵蛋磕腿叮噹響,哪有錢去買,而且還經常買?

死人肉吃到後來就漸漸供應不上了。一是年饉越來越厲害,吃人肉的越來越多;二是天氣越來越熱,死人很快就臭了。到這份兒上,新鮮的死人肉就要搶了。單眼搶過幾回,後來不敢去了。搶肉是搏命的,大家打得頭破血流,最後竟然有搶肉的被打死了,大家一哄而上,把他也瓜分了。單眼嚇得魂飛魄散,回來把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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