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拴成的兒媳婦跑了!
這事不能怪那女人,不是她沒良心。要怪就怪周寶根,是他打走了他媳婦。
給兒子娶媳婦是周拴成說了算,與周寶根沒關係。在他眼裡,兒女婚事只能由老子做主,他說啥就是啥。女兒嫁的是望門夫,她到夫家時她男人還沒有生出來呢,他說嫁了還不是嫁了?輪到兒子娶妻自然也是這樣,只能由他拿主意。這倒不是他霸道,自古傳下來的老規矩就是這樣,沒人敢違反的。周立功不是狂過一陣嗎,鼓動青年人鬧啥自主婚姻,咋樣?最後還不是被趕出了周家寨?
周寶根不敢公開忤逆他爹,只能把怨氣撒在那女人身上。周寶根當然不願意娶一個二婚的,況且還是逃荒來的外路人。他覺得自己好歹當過賽仙堂的大掌柜,在絳帳鎮的街面上也是數得著的少東家,咋說也是場面上的人,怎能掉價到這種份兒上呢?他這種人娶媳婦,當然要大家閨秀,最不濟也該是小家碧玉吧,誰料到他爹竟然給他撿了個叫花子!叫花子也罷了,是黃花大閨女也行。再退一萬步,是二婚也忍了,只要她沒生過別人的娃娃,也算是給他留了一點兒面子。可這女人不但生了娃娃,而且這娃娃還時不時在村莊周圍晃蕩,這不是活生生給他眼睛裡插棒槌嗎?全村人誰不笑話他!也不知道他爹是咋想的,那老傢伙就是一個摳門兒精,啥事都愛貪便宜,連給兒子娶媳婦也乘機撿破爛!
周寶根咽不下這口氣,就使勁兒整那女人,希望把她整跑了,一了百了,這樣他就可以把責任推到那女人身上,不受他爹責罵。周寶根不敢明裡整,怕他爹發現,就暗裡來。晚上他不準那女人上炕睡覺,說她臟,讓她睡在地下。到了半夜他上茅房,又故意踢她踏她,說她擋了他的道兒。那女人沒鋪沒蓋地躺在地上,頭下枕一塊磚頭,一個晚上都睡不踏實,炕上稍有響動她就醒來,提防著周寶根。這樣睡不好第二天就沒精神,做家務免不了犯困打盹,周郭氏看見了不是呵斥就是謾罵。婆婆指教媳婦是天經地義的事,周郭氏盼這事盼得頭髮都白了,哪能輕易放過她?半輩子媳婦熬成婆。自從那女人進了門,周郭氏就把所有家務全卸到她身上了,心安理得地當起了婆婆,全身心撲在挑毛病上。周郭氏覺得這不是挑剔,是教她學規矩呢。北山畔都是野人,缺禮少教的,她得手把手教她咋當媳婦。周郭氏也是打心底里不滿意這個媳婦的,可她跟兒子一樣,都拿周拴成沒辦法。
這女人白天晚上都不得安生,可她咬緊牙關忍受著。為了活下去,為了外面的娃娃,她啥苦啥罪都能受。周家雖然把她盯得很緊,可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她總有辦法給娃娃弄點兒吃的。周拴成家糧食很少,每天都要搭配野菜樹皮,這些東西是要她去採集的,她就把饃饃揣在褲腰裡,來到溝里塬上,裝著去爛窯解手,把它埋在那裡,做個記號,娃娃就會找到的。有時去擔水,娃娃會遠遠尾隨著她,看見周圍沒有人,她掏出饃饃使勁兒扔過去,娃娃撿起來撒腿就跑了。有時實在被看得緊,出不了門,晚上半夜她起來去茅房,把饃饃從門檻下塞出去,娃娃天不亮就拿走了。
女人苦做苦受,想贏得這家人的憐憫心,說不定哪天他們會把她娃娃也收留了。當然她也不敢有太大指望,荒年添口如割肉啊,她理解周拴成的狠心。正因為這指望不大,她必須死活耗在這裡當賊娃子,偷著去養她娃娃。他們無論咋折磨她,她也打掉門牙往肚裡咽。只要過了荒年,她娃娃沒事了,那時候讓他回老家去頂門立戶,她在這裡實在受不下去了,抹脖子上吊都無所謂。
女人耐得住,可周寶根耐不住。一有機會他就呵斥那女人,叫花子,快滾回北山去!你那個崽娃子在外面等著你呢,還不快滾!說起來怪,對那個娃娃,周寶根起初恨得要死,真想找機會掐死他。可後來他不恨了,不但不恨,相反還希望他活得好好的,只有這樣那個女人才有牽掛,在這裡才會待不踏實。要是那個娃娃死了,這個女人就沒指望了,她一定會死心塌地跟他過下去,那他這輩子就徹底完蛋了。
周寶根罵人的話很惡毒,可那女人皮實,對男人的作踐一聲不吭,每天照樣腳不沾地忙家務。周寶根一看不行,他得再狠一些,要不這女人真是狗皮膏藥黏上他了。他想到了一招,吃大煙的時候叫那女人給他燒煙泡,教她學煙館裡的女招待,脫光衣服陪侍,女人含著眼淚這麼做了。周寶根過足癮了,有精神了,忽然抓起煙槍,拿燒得滾燙的煙斗去戳女人的大腿根和奶頭,燙出嗞嗞的響聲。女人疼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可她沒有哭出聲。周寶根笑出聲了,他說,我叫你守,你不走看我整死你!
女人就是不走,她穿上衣服照樣忙裡忙外。燙的地方是羞處,周寶根下的是黑手,這地方衣服遮著看不見,只要女人不說,誰也不知道。周寶根真佩服這女人的韌勁,她難道是鐵打的石雕的,身上沒感覺?
周寶根繼續加碼,他現在不光燙,還在燙出的傷口上撒辣椒面。女人疼得牙都咬出血來了,可她依然扛著。周寶根沒辦法了。他說過要整死這女人,其實那不過是一句狠話,如果真要他去殺人,他沒有那個膽。像這樣層層加碼去整她,周寶根相信還沒等把她逼死,自己倒先被逼瘋了。說到底周寶根不是那種黑透心的惡人,到最後他反而向那女人服軟了。
周寶根說,你饒了我吧,我求你偷偷跑走吧,這是積德行善呢。
女人說,我這麼走了對不起咱爹,叫別人罵我沒良心。
周寶根說,我爹那是害我呢,他也在害你,他要是菩薩為啥不把你娃娃也收留了?
女人說,咱爹是想要自己的親孫子,你要是能叫我懷上娃娃,我給咱爹生一個親孫子,坐完月子我立馬走人,這算是報答了他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周寶根喜出望外,真的?
女人點點頭說,真的。
周寶根只得認了,除了這個辦法他對這女人沒辦法了。
這事說好了立即就來,早生早解脫。倆人脫光躺在炕上,憋足勁兒要辦事,臨了周寶根卻發現自己不起頭。這不可能呀,他以前還嫖過窯姐的,傢伙梆梆硬!他努力擺弄自己,可就是弄不醒它,從頭至尾都像一截豬腸子。周寶根急得滿頭大汗,他承認自己不喜愛這女子,聽說男人碰上不喜愛的女人就不來勁兒,可他也不喜愛窯姐啊,為啥在她們面前就能豎旗杆呢?既然窯姐能讓他精神抖擻,那他就把這女人當窯姐吧。
可這樣也沒用,腿根處照樣軟不拉塌的,周寶根這下慌了。人早就說過,吃大煙的最後會把自己吃成騸驢,他一直不信,並且以自己能嫖娼而自豪,難道這話眼下要在自己身上應驗了?嫖娼也不過是去年的事,難道這病就來得這麼快?周寶根吃不準,可他知道自己的煙癮是越來越大了,就是這難熬的年饉中他也照抽不誤,他覺得飯可以不吃,可煙不能不吸,餓死人是慢勁兒,不吃煙立馬活不成。他爹賣地的錢除了買糧食,剩下的都被他燒成煙灰了。
那女人比周寶根還著急。懷孕是她想出的計策,這是她在這裡待下去並且能免受周寶根虐待的唯一辦法。十月懷胎,這旱災再持續十個月總該過去了吧,到那時娃娃逃出年饉了,她是走是留都好辦。女人想盡辦法撩撥周寶根,可咋弄都沒用。她以為男人太累了,就歇了幾天,還想辦法給他滋補。她到老崖上去挖長蟲,那玩意兒最像男人的傢具,聽說補勁兒最大。挖長蟲是賭命的,女人現在吃不飽,餓得頭暈眼花的,往高處爬腿都軟,長蟲還有帶毒的,咬一口當下送命。可女人不怕,她晚上搭上梯子摸黑爬老崖,趁長蟲睡覺時下手,終於挖到一條擀麵杖粗的青花蛇,弄死了給周寶根燉湯喝。等將息了一段時間,他們擺開陣勢再來,這次女人豁出去了,用嘴給周寶根啜,可腮幫子都啜麻了周寶根還是軟癱的。這下女人絕望了,她知道自己碰上騸驢了。她聽人說過,吃大煙的多數是軟蛋貨,她不幸就搭上了一個。她現在才明白了為啥這男人一直叫她睡在地下,為啥燒煙泡時她脫光了衣服他也沒反應,不但不想干那事,反而拿煙斗燙她的羞處。他根本就是一個假男人!
女人想到逃跑了。跟這種男人在一起太可怕了,不是眼下被整死,就是以後守活寡!
女人把逃跑設計得天衣無縫。那天做晚飯時她在糊湯里煮上了巴豆。這東西家裡有,她認得,也知道用處。糊湯是玉米糝子摻野菜熬成的,巴豆在裡面看不出來。周家人吃了以後半個時辰就開始躥稀,輪流往茅房跑,三五趟下來就癱了,躺在炕上動不了。甭說走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後半夜女人開始動手了。周家人折騰了半宿現在睡踏實了,誰把他們抬出去埋了都不知道。要是沒睡著更難受,稀屎把人整軟了,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人為所欲為。女人把周家的糧食全部裝進一個口袋裡,兩邊一折,像褡褳一樣背在身上,開了大門,娃娃就在門口等著呢,他們提前約好的。
娃娃小聲問道,媽,你背的啥?這麼重,給我。
女人說,你背不動,糧食。
娃娃高興地說,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