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西關的水井是很深的,都在三十丈開外,井水清澈甘甜,喝一口五臟六腑都醉了。要問井水為啥這麼好喝,水行的老闆會告訴你,井深,打到老泉了!老泉埋在很深的地下,還隔著一層石板,鑽一眼好井就得使勁兒往下挖直到打穿那層石板,這時冒出來的水就是老泉的水。按水行的說法,這老泉的水是龍脈,西安為啥能成為十三朝的都城,靠的就是這個!這水不光好喝,而且健體長壽,更重要的是能養龍子龍孫。其實這是水行在吹牛,為的是哄騙更多的人吃他們的水。這裡的水井要真通到龍脈的話就會長流不息的,為啥還會有枯水期?西關水井打到老泉不假,可這老泉不是啥龍脈,說到底也是地下水,再深的地下水還是地下水。只要是地下水,就跟地面有關聯,地面不下雨,沒有滲漏,地下水也會枯竭的。

眼下的西關井水就碰到這麻煩了。大旱持續快一年了,井水越來越淺,越來越渾。這可急壞了水行老闆們,要是再不想辦法,供水就難以為繼了。能想啥辦法呢?最好的辦法是叫老天爺下雨,可誰有管天的本事呢?天要是聽人的,還會有這年饉嗎?指望不了天,就只能指望人,淘井!

淘井就是清除井底的淤泥,疏通滲水的通道。水井下面潮濕,時間長了井壁就會坍塌,坍塌的泥土沉澱下去就成了淤泥。要是地下水充足,老泉噴口頂力大,淤泥一般蓋不住泉口,井水不會受多大影響。可一旦天旱了,老泉水量不足,噴口頂力減弱,淤泥就會沉降在泉口,慢慢堵塞了泉眼,水井就進入枯水期了。

淘井的活兒是賭命的,它要把人降到井底去,在下面鏟泥。井底深不可測,黑咕隆咚,誰知道都藏著啥兇險?下井跟下地獄差不多,稍不留神就會出人命。吊人的井繩會不會斷了?井底有沒有瘴氣?井壁會不會忽然坍塌?這些事誰都不敢打包票,能不能遇上就看你的運氣了。正因為這樣,水行的規矩是,一旦淘井,凡水工輪流下井,哪怕你今天不幹了,也得淘了井才能走人,否則押金概不退還。

引娃他們水行也要淘井了。那天是四月初八,天氣已經開始燥熱了,街上行人都穿著單衣,可水工們卻抱著棉襖棉褲來到井邊。他們今天要輪流下井了,井下的溫度正好跟地面相反,冬季上面冷井下暖,夏季上面熱井下冷,凡下井的人都得穿棉衣。穿棉衣當然是為了保暖,不過它還有另一個用處,防勒。淘井的人是拿繩子吊下去的,棉衣能防止勒傷。

淘井的工具都擺到了井邊。一架風箱連著一根三十多丈的布管子,把布管子下到井裡去,拉風箱給井底鼓氣,以防悶死人。兩面玻璃鏡子,一個人站在井口,一個人站在太陽下,外面的人持鏡把陽光反射到井口的鏡子上,井口持鏡的人掌握好角度,再把陽光反射到井底去,給下面照明。

準備工作就緒了,水行老闆擺好香案,帶領全體水工祭奠龍王,祈求神明保佑。祭拜一畢,把埋在香灰裡面的紙團掏出來,這些祈了福的紙團寫著數字,大家抓鬮決定下井順序。石猴抓了一個五號,引娃抓的是十二號。

淘井開始了。下井的人穿著棉衣,被綁得像粽子一樣,用井繩吊著,慢慢往下放,直到放至井底。他到底後解開自己,然後搖晃井繩,那是信號,上面的人知道他已經妥當了,再把水桶鐵鏟吊下去,他就在下面幹活了。淘井人把淤泥鏟到水桶里,上面的人扳動轆轤,一趟又一趟地吊出倒掉,周而復始。這樣的活一般只能幹一個時辰就得換人,下面的人棉衣很快就濕透了,時間一長他凍得受不了。

第一天下午就輪到了石猴。石猴是老水工了,他以前淘過井,並不害怕,站在井口還說笑話。他說大家聽過猴子撈月的故事吧,我今天就要撈月了。可引娃卻很緊張,她來到井邊要當把繩的。吊人的井繩要靠上面的人用手拽住往下放,井口跟前第一個拽繩人是關鍵,他掌握著繩子下放的速度,同時負責觀察井裡出現的突發情況,這人叫把繩的。別人朝她吼道,讓開,大肚子女人,你開玩笑!這事確實不是鬧著玩兒的,人命關天,別人沒說錯。

可引娃不幹了,正因為人命關天,她才要當把繩的。她也吼道,你讓開,老娘有的是力氣,誰不信來把老娘扳開!這女人往那裡一蹾跟碌碡一樣踏實,誰能把她扳動?引娃是有蠻力的,平時挑水男人都跟不上。她把著繩,慢慢地往井下放,石猴的笑臉起先還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會兒就模糊了,好像他被一張大嘴吞沒了,咽進了黑暗的腸肚裡,不知道要送到哪裡去。引娃感覺自己的心往下墜,她一邊放繩一邊呼喚石猴的名字,石猴也不斷應答著,這樣子很像叫魂。後來石猴覺得一呼一應太麻煩,乾脆自己唱曲兒了,讓上面的人放心。唱腔順著井筒傳上來,帶著嗡嗡的迴音,像戲文中的苦音慢板:

賣水人兒真可憐,

下磨腳底上磨肩。

腳底磨穿肩磨腫,

只為掙個糊口錢。

……

這是西關的《賣水謠》,這裡的賣水人都會唱的。可從井裡面唱出來,大家還是頭一次聽到,井場一時啞靜下來,大家都有些愣怔。

老闆不耐煩了,催促大家快點兒。可引娃不願意放快,她覺得下降太快井裡的人難受,手裡的繩索依然捏得很緊。可放得太慢拽繩的人費力,他們難受,大家都叫快點兒。引娃不讓,她說怕出力你們走開,我一個放。誰敢讓她一個放?那是要出人命的。大家沒法,只得陪著她。老闆氣得問,引娃,你是石猴他媽嗎?

大家鬨笑。

引娃說,咋的,你眼紅了?

老闆被逗笑了,他說,我眼紅石猴他爹!

石猴不知道大家在上面編派他,他已經下到井底了。

第二天下午輪到引娃了,她犯了難,害怕了。按說引娃是不該怕的,她天生就是一個愣貨,啥事都敢做的。她現在不是怕自己送命,是怕肚子里的娃娃受虧。如果她是一個單身子,不要說下井,就是下地獄她也不眨眼的。可眼下她肚裡的娃娃已經四個月了,都顯懷了。這娃娃是她的命,不,比她的命還貴重,她咋能帶著他下井?下井的人要拿繩吊下去,吊人的繩子就勒在腰上,那還不把娃娃給勒出來?

引娃穿好棉衣,慢騰騰地走向井口,拽繩的人都等了好一會兒了。他們催促她快點兒,老闆看到後問她,你能行不?淘井從來沒有用過女人,何況還是一個孕婦。井是老闆的,他是主事人,出了事他總有干係。引娃說,驢一杠馬一杠,我也沒辦法呀。她這麼說的時候眼睛看著井邊的人,希望有人說一句話,免了她這趟差事。可大家都不願跟她的眼睛對視,沒有人開腔。

引娃沒辦法,只得拿起井繩往自己身上套,她反覆嘗試著,希望不要綁得太緊,可又不敢太松,就在她覺得把自己綁好了的時候,旁邊拽繩的石猴忽然開腔了。他對老闆說,女人不能下井。老闆問,為啥?石猴說,不吉利,要得罪龍王爺的。

老闆說,是呀,這是忌諱啊。老闆也不想讓引娃下去,正需要借口呢。

那你說咋辦?她不下去大家就得多下去。老闆問,大夥同意嗎?

不同意,有人說了,誰提出這事誰替她去。

石猴說,我替,屁大點兒事嘛。他說著就從引娃身上解繩索,引娃感激地望著他,可石猴不看她的臉,權當她是旁人。

老闆笑著說,石猴,你應該的,引娃可是你媽哦。

石猴朝引娃笑著說,那我可就佔便宜了,兒子是要吃奶的。

大家全笑開了,就在這快活的笑聲中石猴又下井了。

沒入黑暗中的石猴在想著心事。他不知道上面的人會咋看他,大家一定覺得他是瓜。為這麼一個帶肚子的女人,他到底圖啥呢?其實他也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要說他就是一個大好人,見誰幫誰,石猴自己也不信。他知道一開始他對引娃是有想法的。他是一個光棍,早就到了娶媳婦的年齡,可家裡窮,父母幾次托媒人提親都空跑路了,他明白這事只能靠自己解決。他沒有錢,長相也不咋的,憑啥贏得女人呢?只能靠人心!他起先看到引娃時她是一個人,而且也是外來戶,跟他差不多,覺得有機可乘,就對她大獻殷勤。引娃也不是沒有看出他的心機,她說她有男人,可他不相信。哪有男人這麼苛待自己媳婦的,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干這麼重的活?他總以為那是她的託詞,這託詞背後是引娃對他還不夠放心。正因為這樣,他才加倍幫襯她,他相信石頭揣在懷裡總會暖熱的。

可是他傻眼了,引娃竟然懷孕了!她真是有男人的,沒有騙他。

明白了這點讓石猴透心涼。他該咋辦呢?去罵她?那是沒有道理的,人家一開始就說明了的,是你自己不信。從此堅決不理她了?那就顯得他太勢利了,太精於計較了。石猴覺得他不是那種人,做不到那麼絕情。相反,一旦證實了引娃是有男人的,這讓石猴覺得她更可憐了,天底下真有這麼混賬的男人,把自己的媳婦不當人!

人是有惻隱之心的。這女人活得太不容易了,就算她不能給自己當媳婦,當朋友總可以吧,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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