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那天清早起來,周克文按老習慣憋了一肚子臊尿要出門去解手,走到院子里忽然聽見了空中傳來一陣咔嚓聲,他抬頭四顧,看見院牆外面的桑樹上攀著一個人,正在折樹枝,採摘桑葚。周克文很生氣,這人也太膽大了吧,大白天的,別人門口的果子也敢偷?這哪是偷啊,分明是搶嘛!

周克文喜歡樹,尤其喜歡桑樹。他心中的大同聖境是孟子描繪的: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勿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為了實現這種聖境,周克文首先在宅院周圍廣植桑樹。不過他栽桑樹與聖人稍有不同,聖人是為了養蠶,他是圖嘴上快活。周克文喜歡吃桑葚,那是上好的果品,據說歷朝歷代都把它列為貢品。周克文吃法別緻,一般人是直接摘來生吃,吃得滿嘴紫紅汁水橫流,像是喝了鮮血。周克文講究,他把桑葚洗凈晒乾,研成細末,加入蜂蜜調成丸藥,每天嚼兩個,長年不斷,這是強身健體的秘方。周克文覺得自己是快奔六十的人了,發不白,眼不花,腰不疼,腿不酸,就是得益於這個秘方。周克文愛看閑書,古人的醫書也胡亂翻過一些,望聞問切那一套他按圖索驥也悟了一個十之八九,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是郎中了。他經常躍躍欲試給人看病,可沒人信他的,包括他老婆。周克文很委屈,他開的方子都是有來歷的,不是本於《黃帝內經》就是取自《千金方》,絕不是虎狼劑。別人不信他只好自己信,自己給自己開方子,像這桑葚的方子就是《本草蒙筌》上的,那上面說:「椹收曝干,蜜和丸服。開關利竅,安魂鎮神。久服不飢,聰耳明目。」

桑樹雖好卻不能栽在院子里。桑跟喪諧音,不吉利,周克文只好把它們栽在門外。不過它們都靠近院牆,整個樹冠在院子裡面都可以看到,周克文圖的就是便於監督,怕桑葚熟了有人去糟蹋。往年還好,周家寨人都守規矩,偶爾有人嘴饞,路過樹下,扔一個土疙瘩上去,砸下來幾扎桑葚,也沒有大礙,所以每年都能收得不少果實,夠周克文做一年丸藥的。可沒想到今年竟然有人攀到樹上去,連樹枝折斷採桑葚,這咋叫周克文不生氣!周克文想,我地頭的樹都讓你們剝了皮,現在連我門口的樹也不放過,這也太過分了吧!

這是誰呀?周克文剛要吆喝,可仔細一看,卻發現是一個娃娃,一個眼生的娃娃。他趕緊把要冒出喉嚨的喊聲咽了回去,躡手躡腳地走到門樓下面,把自己藏起來。他知道這麼小的娃娃肯定不是老賊,膽子小,萬一受了驚嚇一失足掉下來可不得了,五六丈高的樹,好歹都會摔一個斷腿折胳膊的。

周克文也不敢開院門,怕弄出響聲。可不開門他憋著一肚子尿沒處放,再憋就要尿褲襠了。還好這時春娥起來了,她端了尿盆走出屋門,看見她爹躲在門樓下的樣子,不知道要幹啥。周克文指了指頭頂,春娥抬頭一看,發現了桑樹上的人。她剛要喊,周克文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給春娥示意,春娥也把喊聲憋了回去。她明白了她爹的意思,心想這老人家也太寬厚了吧,別人都欺負到門上了,他還這樣待人。周克文又招手示意,讓春娥把尿盆端過來,春娥以為她爹叫她倒尿盆去,她心想,你都不能出門,我咋出去?沒想到她爹讓她把尿盆放在他腳下。春娥正不知所以,周克文邊解褲子邊對她擺手,她臉一紅,明白是咋回事了。春娥悄悄地退回屋裡,周克文這才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解除了負擔,周克文就貓在門樓下等著那娃娃。約有一袋煙工夫,他聽見樹上傳來哧溜哧溜的摩擦聲,知道這娃娃往下爬了。就在那娃娃落地的一瞬間,周克文開門出去,一把抓住了他。那娃娃嚇得一哆嗦,周克文掄起胳膊正要扇他一巴掌,胳膊卻在半空中收住了。那娃娃驚恐的臉朝著他,他認出他是誰了,雖然眼生,但他見過。

他是隔壁那個外路女人的娃娃,這兩天一直在村子周圍轉悠,大家都看到了的。周克文生出了惻隱之心,他知道這娃娃是餓得沒辦法了才爬上樹的。還有,他大概還想在高處看看他媽。周克文把緊繃的臉皮放鬆一點兒,問那娃娃,你叫個啥名字?那娃娃緊張地望著他,不敢開口。周克文說,甭害怕,我不打你。他想用手摸一下那娃娃的腦袋,緩和一下氣氛,沒想到那娃娃見他的手伸過來,嚇得直往後躲。周克文想這時說啥都沒用,只有行動才能消除這娃娃的恐懼。恰好這時候春娥倒尿盆回來了,就對兒媳婦說,回去給娃娃拿個饃饃來。春娥連手都顧不上洗,立即拿了一個蒸饃出來。周克文把它遞給娃娃,那娃娃愣怔著不敢接。周克文說,娃家,麥面饃,香得很。那娃娃遲疑地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看見周克文笑著對他點頭,立即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個饃一眨眼不見了,噎得他呼哧呼哧直喘氣。周克文拉著娃娃說,走,到爺爺家喝點兒水去。這娃娃現在不抗拒了,被周克文牽進了自己家。

春娥給娃娃舀了一勺水喝了。周克文說,娃家,饃饃咱還有,可你現在不能吃了,餓急的人一次吃多了會撐壞的,一會兒給你帶些饃饃拿回去吃。那娃娃怯生生地點點頭,周克文問他叫啥名字,幾歲了。他說他叫豬娃,八歲了。周克文對他說,豬娃,你以後不要再折我家桑樹了。你沒吃的跟我要,我給你。你想看你媽了我就把你媽叫到我家串門子,你到這裡跟你媽見面。那娃娃又點點頭。周克文說,你真是個乖娃。他可憐這娃娃,也疼惜這娃娃,看他虎頭虎腦的,雖然黑瘦乾枯,可機靈勁兒藏在一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裡。這樣的娃娃放在誰家都該是寶貝疙瘩呀,為啥他媽就不要他了呢?周克文心裡不免有些氣憤,這世上竟有這麼狠心的媽,為了自己活命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他不由得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隔壁的是媽嗎?

豬娃說,是。

周克文又問,是你親媽?

豬娃說,不是,是我嬸娘。

這就對了嘛!周克文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接著又問,那你嬸沒娃娃嗎?豬娃說,有,她撂了。啊!為啥呢?周克文一聽,就覺得這裡面有蹊蹺。他對豬娃說,娃家,你給爺爺把這事說道一下。

豬娃覺得這老漢慈眉善目的,又給他吃的,是個好人,就詳細給周克文說了起來。豬娃說他是北山畔的人,他爺他婆他爹他媽都餓死了,他二爸和他嬸有一個小子娃,怕一家人都絕戶了,就帶著他和堂弟出來逃荒。四口人一路上沿門乞討,走到半路上實在走不動了。一天晚上等他和堂弟睡著了,他二爸和嬸娘商量事。他被嬸娘的哭聲吵醒了,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二爸說咱一家四口人負擔太重,這樣逃不了多遠都會餓死,必須撂掉一個娃娃才能逃出活命。嬸娘問撂誰呀,二爸說撂了狗娃。嬸娘一聽就哭了,說你好狠心啊,親生兒子你也下得了手?二爸說,我們總不能撂了豬娃吧,他是咱哥咱嫂的香火人,得給他們留一條根,咱還年輕,逃出荒年咱再生。到了半夜,他二爸和嬸娘把他弄醒,拉上他就跑,把睡夢中的堂弟撂在那裡不管了。第二天他們走了十幾里路在一處歇腳,沒想到堂弟跟著逃荒的隊伍找了來,竟然找見他們了。一家人見面抱頭痛哭,狗娃給爹媽說,爹,媽,我以後當乖娃娃,再也不尿炕了,你們不要撂了我。第二天晚上堂弟死活不睡覺。他五歲了,多少懂一些事兒了,他叫嬸娘把他抱在懷中,眼睛瞪得圓圓的,生怕睡著了再被人丟下。到天亮時二爸把狗娃抱過來,說你尿一下吧,一會兒又把你媽衣服尿濕了。他抱著狗娃往一邊走,狗娃說我就在這裡尿,二爸說,再遠一點兒,大家都在這裡睡覺呢,一股尿臊味。一會兒二爸一個人回來了,拉了我們立即起身。嬸娘問狗娃呢,二爸說,你甭管了,咱們走。嬸娘瘋了一樣撕住二爸,哭著問,你把我娃咋么了?你把我娃害了!你還是娃他爹不?二爸打了嬸娘一個耳光,把她的哭聲打沒了,他說,你這個女人咋這麼不懂道理,趕緊走!狗娃我綁在樹上了,拿他的褲帶綁的,死不了,天亮就會有人看見給他鬆綁的,至於能不能逃活命,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我嬸娘一路走一路回頭,可再也沒有看見堂弟追上來。後來為了養活我和嬸娘,我二爸一直不吃東西,硬說他討飯時在外面吃過了,不久他就餓死了。再後來我們就來到了這裡,我嬸娘給人當了媳婦。

周克文聽完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他錯怪人了,這真是一對仁義夫妻啊,世上難得有這樣的好人!可他仍然有些不明白,這女人既然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把豬娃帶出來了,為啥現在又不要他了呢?

周克文問豬娃原因,豬娃剛想照實回答,忽然想起嬸娘的告誡,就說,我不告訴你。

周克文說,你不告訴我就不給你饃饃了。

不給就不給,那娃娃說,我餓不死的。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嘿,這娃娃!周克文佩服這小傢伙的志氣,也就不追問了,笑著說,豬娃,爺跟你耍笑呢,來,拿上饃饃。他對春娥說,給娃多裝一些,夠吃個十天半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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