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蛋快三歲了,已經可以屋裡屋外亂跑了。這天早晨他一起來就到門外玩耍,手裡拿著一塊鍋盔。這鍋盔是周梁氏專門給寶貝孫子烙的,細面里摻了雞蛋、白糖和核桃粉,又香又酥,牙嫩的娃娃吃起來正好。在連續兩料莊稼歉收的大旱年月,恐怕只有周克文的孫子才有這個口福。

蛋一出門就碰見了黑丑。黑丑是到塬上去剝樹皮的,路過這裡。黑丑一見蛋手裡的鍋盔,口水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趕緊伸出舌頭,把口水抿了回去。現在吃不飽肚子,口水也是珍貴的。可口水畢竟不是糧食,它只能滋潤喉嚨,不能撐飽肚子。黑丑已經有一兩個月沒見過糧食了,現在猛一跟這鍋盔碰面,肚子里的餓蟲一下子被驚醒了,它們大口大口地啃咬他的胃,黑丑當下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疼得難受。黑丑恨不得一把搶過蛋手裡的鍋盔,可他不敢,這娃娃一哭,家長立馬就會衝出來,他一個大人搶娃娃的東西吃,臉往哪裡擱?

搶不敢搶,不搶又餓得慌,急中生智,黑丑有辦法了。他笑嘻嘻地對蛋娃說,娃娃,叔問你,你見過馬沒有?

蛋奶聲奶氣地說,見過,我家牲口棚里有。

黑丑說,那是真馬,你不敢碰的。你想不想要一個耍貨馬,拿在手上耍?

蛋畢竟是娃娃,他說,想啊,哪裡有?

黑丑說,你手上的鍋盔就能咬出一匹馬,你試試看。

蛋把鍋盔舉在眼前端詳著,不知道咋咬。黑丑說,你不會咬,把鍋盔給叔,叔給你咬,保證咬出一個活生生的馬。

蛋高興地把鍋盔交給黑丑,黑丑接過鍋盔,立即咔嚓咬了一口,嚼都來不及嚼就咽了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糧食的味道真香啊,再好的野菜樹皮都沒法比。黑丑以前沒有這種體會,現在有了。有了這種對比,黑丑就越發覺得他把家裡剩下的那點兒糧食留給媽吃這事做得太對了。老人胃口本來就不好,咋能吃得下又苦又澀的野菜樹皮呢?就算是她能吃得下,又咋能克化得了呢?

看見黑丑噎得像母雞叫蛋一樣咯咯喘氣,蛋好奇地瞪圓眼睛。這娃娃太小,還不知道挨餓是啥滋味。他問黑丑,馬呢?

黑丑緩過氣來說,甭急,叔給你慢慢咬。他又狠狠咬了一口,說馬尾巴出來了。

蛋說,在哪裡呢?不像!

哈,黑丑說,是不像,我再咬。他又咬了一口,說馬頭出來了。

蛋搖頭說,還不像。黑丑就再咬。他一口一口咬下去,一拃見方的鍋盔一會兒就變得只有雞蛋那麼大了,他不敢再咬了,就把奇形怪狀的鍋盔還給蛋,說你看這馬,都能飛起來了。

蛋把馬拿在手裡,咋看都看不出馬的樣子,趁他還在發愣,黑丑趕緊溜了。

蛋自己看不出來,就把馬拿回家讓大人看。蛋一進門,周梁氏就誇孫子,說我娃今天真乖,鍋盔吃得這麼快。蛋把鍋盔舉給他婆看,說這是馬,我有馬了。周梁氏愣了一下,馬上明白是咋回事了。她問孫子,誰給你咬的馬?蛋還小,他認不全村裡的人,只是說,是叔,那個叔,黑黑的叔。周梁氏氣得罵道,哪個短壽鬼,連三歲娃娃都欺哄。

周克文也在場,他苦笑了一下說,你看這世道。

就在這時,長工常貴急急忙忙地跑回家,見了周克文說,掌柜的,你快去看看,咱地頭的樹全叫人把皮剝光了。

周克文哦了一聲,心想咋這麼快呢?昨天他去地里轉悠,樹還好好的嘛。他對常貴說,走,看看去。

周克文這人愛栽樹。庄前屋後的空閑地方他全都栽了樹,就連田間地頭那些犁不到澆不上的旮旯犄角他也栽了樹。別人說那會荒地的,他說荒就荒一點兒吧,我圖一個好看。他說的這是真話。周克文栽樹不是為了木材,而是為了風景。別人覺得他有毛病,你是農民么,種莊稼的么,你要風景那麼好看幹嗎?它能吃還是能喝?連他老婆都這麼認為,她老是說他,你是屬鳥的,就喜歡樹!周克文是田園詩讀多了,老把周家寨朝桃花源的樣子弄。陶淵明的「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 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孟浩然的「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都是他嚮往的境界。村莊要是沒有樹木那還叫村莊嗎?村莊沒有樹木就沒有韻味,沒有神氣,那樣的村莊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他真是在吃樹木喝樹木呢,他攝取的是樹木的魂魄。

周克文來到地里一看,啊呀,心疼死了。田埂地頭一排排的樹木都被剝了皮,露出白森森的樹榦,就像人被開膛破肚一樣。周克文不是覺得樹在疼,而是覺得自己身上疼,好像誰把他身上的皮一綹一綹揭去一樣撕心裂肺地疼。樹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汁水,一滴一滴地淌下來,那是樹木在流淚。人常說人活臉樹活皮,把樹皮剝了樹還能活嗎?周克文氣得面目青紫,他高聲罵道,剝樹皮的,我日你媽,沒有糧食吃了你吃屎去吧!

常貴驚訝得瞪大眼睛,掌柜的竟然會罵粗話!他來明德堂許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聽見周克文這麼惡毒地詛咒人。

周克文當然知道是誰幹的,那都是些被飢餓逼得沒辦法的人胡作非為。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春季,沒糧食的人太多了。種大煙的人本來就不存糧,現買現吃,現在兩料莊稼都歉收了,哪裡還有賣糧食的?那些餓急了的人就鋌而走險了。

問題是這些樹皮不是都能吃的呀。榆樹桑樹勉強可以吃,可臭椿苦楝連牲口都不啃,他們把這些樹皮剝了幹啥呢?難道他們比畜生還口粗?

地里有很多淘食的。有的挖野菜,有的掏老鼠窩,有的拾雁糞,周克文的叫罵他們都聽見了,不少人抬起頭來瞅著周克文,眼睛裡憋著一股怨氣。他們當中可能有剝樹皮的人,也可能沒有,不管有沒有,他們都是沒有糧食的人,周克文罵沒糧食的人去吃屎,這就是一篙打翻一船人,他們聽著就來氣。有糧食的人就這麼牛皮,也太不把沒糧食的人當人了吧!

挖野菜的老八說話了,秀才哥,甭罵了,這都是叫老天爺逼的,又不是光你家的樹被剝皮了,你往遠處看,哪一棵樹還有皮呢?吃樹皮的人本來就夠可憐的了,你還叫人去吃屎,也太不厚道了吧!周克文剛才只顧自家的樹木了,現在往遠處一看,果然如此,凡是看得見的樹木都露著觸目驚心的白茬,就像它們在給老天爺披麻戴孝一樣。周克文氣消了大半,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了,話說重了,有犯眾怒的嫌疑。

他打了一個哈哈,對老八說,我就隨口這麼一說,誰當真啊。緊接著他問老八,他八叔,這樹皮剝了還有救嗎?老八說,和一些泥巴糊上,說不定還能活。周克文立即給常貴說,聽八叔的,回去和泥去。其實這法子他早就知道,他這是要賣一個面子給老八,緩和一下氣氛。

不過老八似乎不太領情。他說,秀才哥,人常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富,富人也得想一想他說不定會變成窮人呢!

老八的話當然有刺,可周克文不計較,相反還覺得這是給他提了醒。人要居安思危,常把有時當無時,只有這樣好光景才會世代相傳。可現在他家裡人誰受過苦?他們都是在富窩裡打滾的,把好光景看得比屁還淡。就說眼前這乾旱吧,兩料莊稼都歉收了,可他家的生活還是老樣子,該吃啥吃啥,該喝啥喝啥,跟村裡人相比簡直是在兩個世界裡。這不好,周克文想,這是嬌慣了他們,應該讓他們也過一過苦日子,跟村裡人一樣受一受罪,他們就知道咋過日子了。現在是個好機會,這旱災多少年才來一次!

有了這個想法,周克文就滿地里轉悠,看別人咋淘糧食。野菜他吃過,知道是啥滋味,老鼠洞里掏出來的糧食雖然腥臭也還是糧食,這都是他熟悉的,只有雁糞他沒有吃過。這東西以前也有人撿,是餵豬的飼料。周克文認為它應該是最難吃的,他打定主意,讓家裡人都嘗嘗雁糞的滋味。

周克文自己撿了一坨雁糞,這東西是麻錢大的綠色疙瘩,帶著黏液,很像沒有嚼爛吐出來的菜渣子。周克文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有一股濃重的腥臭味。糞畢竟是糞,哪怕它是鳥糞,可就是這種糞便也有這麼多人爭搶呢。周克文想這大雁一路從南方飛來,碰上莊稼啄莊稼,碰上野草啄野草,它們的糞便里好歹應該有一星半點兒的糧食顆粒的。即使沒有,糞便里的青草渣子也能吃,而且吃起來安全,保證沒有毒性。

周克文放眼望去,平坦的原野上大雁此起彼伏,它們從南方越冬後回到了老家,沒想到老家現在幾乎寸草不生了。往年這個時候正是春意盎然的季節,花紅柳綠,碧草連天,田裡的麥子也已經從冬眠中起身了,它們挺立株稈,伸展葉子,在溫暖的陽光下拔節分櫱。可今年到現在卻看不見一絲春意。綠色消失了,樹葉被捋光了,野草野菜也被鏟光了。去年冬天干種的麥子基本沒有發芽,有一些水澆田的麥苗勉強擠出地面,但由於墒情不濟,蔫黃蔫黃地趴在地上,像得了重病一樣緩不過氣來。農諺說,春分麥起身,肥水要緊跟,天不下雨有啥辦法呢?周克文的麥子差不多都是這樣,去年下種時澆了一水,後來就再也沒澆過了。不是他不想澆,是水井都快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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