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乾旱持續,賽仙堂的生意也不好做了。

首先是賦稅翻番了。南京國民政府的《修正禁煙條例》是寓禁於徵,同年頒布的《陝西禁煙辦法》更是藉機生財,凡是經營煙館者,營業費、執照費、戒煙費、煙槍捐、煙燈捐等都要加倍繳納。

其次是客源減少了。按說吃煙跟天氣沒關係,煙癮的脾氣很犟,它不管天旱天澇,說來就來,來了你就得伺候它。不過這是有錢人,有錢人把煙癮當爺一樣伺候。沒錢人就不一樣了,他首先得保命。不吃煙會難受,甚至很難受,可總不至於死人吧?比起煙癮來,飢餓是要人命的。手裡要是有錢,他肯定是去糴糧食,哪裡顧得上吃煙?天旱了煙客少這是常理。

成本上漲,客源減少,煙館為了贏利,不得不提高煙價。這一漲價就讓更多的人吃不起煙,客源就更少了。這陷入了惡性循環。

要拉住客人,最好是不漲價。為了不漲價,周寶根跟他爹就只能在煙膏上做文章。做文章就是作假,往煙膏里摻煙灰。可摻了假的煙膏很容易被人認出來,因為煙膏本色是黑的,煙灰是白的,這兩種東西摻在一起怎麼攪拌都無法均勻,總是有麻點子。他們給這種煙膏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風攪雪,糊弄煙客說它是經過特殊手法燒制的。

名字好聽可勁道不咋的,抽的人覺得味道寡淡,下次就不來了。周家父子的這種小聰明不但沒有留住客,反而落了一個欺客的惡名,賽仙堂眼看混不下去了。

這一天周寶根父子正在煙館發愁,忽然進來了一個煙客。父子倆趕快迎上去,這節骨眼上客人就是財神爺,比爹媽都親。以往生意好的時候迎客的是夥計,現在生意清淡,得籠絡客人,父子倆親自上陣。這客人一落座,他們才發現他是個瞎子,可奇怪的是這人上台階、跨門檻、尋座位一點兒都不礙事,如果不是他翻白眼,你根本看不出他瞎了。

不管他瞎不瞎,只要有錢就行。夥計把他伺候著在煙榻上躺下,先給他上了一疙瘩風攪雪,他吸了一口就坐起來連聲呸呸,吆喝道,你給我吃的啥煙呀,欺負我看不見?拿好煙來!夥計賠著小心說,好煙價錢高啊。

你怕我沒錢?瞎子一瞪眼,瞪出滿眶的白翳來,怪嚇人的。夥計望了一眼周寶根,周寶根點點頭,示意他拿好煙伺候。他看這人相貌不咋的,可穿戴還挺講究,長袍馬褂,皮鞋禮帽,說不定是有錢的主。再說了,你只要吃了煙就得付錢,難道我們這麼多人還怕一個瞎子吃霸王煙?

周寶根沒想到他還真碰上吃霸王煙的了。那瞎子過飽癮,伸了一個舒坦的懶腰,問多少錢,周寶根讓夥計報上煙錢,這是一個讓他高興的數目,許多天了還沒有這麼好的收入。可那人說,我沒錢。

嘿!一個瞎子,竟然都到他這裡吃霸王煙了,這是啥世道啊!稽煙局的老爺來吃,駐軍的兵爺來吃,商會管事的來吃,街上黑道的來吃,這些也就罷了,現在連一個瞎子也欺負到老子頭上了。

沒錢你吃你媽的屄煙呢!周寶根罵道。

嘴放乾淨點兒!瞎子喝道,我沒錢不等於我不付錢。

那就甭廢話,掏錢吧,周寶根說。

瞎子一笑說,我是憑嘴巴吃飯的,我一張嘴就是錢。

你張嘴就能吐出錢?周寶根說,那你現在就給我吐!

瞎子說,我吐的是比錢還值錢的東西,是天機!

這人一看就是耍賴的。周寶根罵道,我看你吐的是狗屎,嘴巴欠抽!說著他就揚起巴掌要扇過去。

周拴成把兒子拉住了。他怕兒子惹禍,瞎子耍橫,說不定有來頭,這年月啥事都可能發生。上次那個死在店裡的夥計就是教訓,如果不是周立德,麻煩就大了。周拴成問,這位煙客,你說你憑嘴巴吃飯的,我沒有聽明白,你到底是幹啥的?

連這都聽不明白?瞎子一撇嘴說,算卦的!

算卦的也不能吃白食呀,周拴成說,你的意思是你拿卦錢頂煙錢,可你得問一問我們要不要你的卦。

告訴你,瞎子說,今天如果不是路過你們這裡被煙逼的,你請我都不來。你去打聽打聽,西府有錢人哪個不想請我苟鐵嘴算卦?有錢也未必請得動!

你就是苟鐵嘴?周拴成聽說過這個人,名氣大得很,據說馮玉祥都請他算過卦。馮玉祥準備跟蔣介石爭天下,讓苟鐵嘴算輸贏,苟鐵嘴說馮總司令贏。馮玉祥問何以見得,苟鐵嘴說,「馮」字取左邊是水,「蔣」字取上頭是草,沒有水草就活不了;「馮」字取右邊是馬,「蔣」字取下頭是將,馬一旦卧了槽,將就困死了。馮玉祥很高興,賜給他一個腰牌,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西北神算,說你拿這個在西北行走,沒人敢擋你。

周拴成問道,你的腰牌呢?那人在腰間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一拃長四指寬的木片子,上面刻著四個字:西北神算。周拴成見了有些失望,這木牌咋看都不上檯面,馮總司令恩賜的東西,不是金的就是銀的,最不濟也應該是銅的,總不至於是木頭的吧!戲文上演的,皇上給的腰牌是金的,王爺給的腰牌是銀的,馮總司令是孫大總統的得力幹將,好歹頂得上一個王爺,他給人木腰牌不怕丟身份?周拴成懷疑這人是在冒充苟鐵嘴,反正苟鐵嘴的故事到處傳揚,誰都可以模仿的。不過他沒有直接說,而是委婉地問道,你這麼大的名氣身上會沒有錢?這話的意思是苟鐵嘴不會淪落到這份兒上,到這份兒上的就不是苟鐵嘴。

瞎子反問道,我還要身上帶錢嗎?

周拴成一想也是,他要真是苟鐵嘴,一張嘴就是錢。可問題是周拴成沒見過苟鐵嘴,因此就無法判定這人是不是苟鐵嘴。

瞎子也猜出了周拴成的心思。他說,這樣吧,我給你算一卦,算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苟鐵嘴。

周拴成問,咋算呢?

那人說,我苟鐵嘴算卦就是測字。你只要說出一個字來,我就能把你的秘密破出來。

周拴成聽了,覺得這倒真像是苟鐵嘴,苟鐵嘴就是給馮玉祥測字的。他剛要開口說字,瞎子又說話了,你可甭讓我猜你的尊姓大名貴庚幾何這些雞零狗碎的事,這些事我一說一個準,可你不會信,你一定認為我是提前打聽過了的。

周寶根不耐煩了,這傢伙左一個道道,右一個褶褶,虛張聲勢的,一看就不是正經的卦師,他吼了一聲:滾!

好,瞎子說,咱就測這「滾(滾)」字。這「滾(滾)」字右面是一個人的衣服被扒開,兩隻手在胸口胡揣亂摸,嘴巴還在下面吮吸,這麼一弄,左面的水就噴出來了。這字說的是炕上的事,是公子你做的事,對不對?

周寶根吃了一驚,啊呀!他差點兒叫出來。為了不讓這瞎子繼續往下說,他趕緊點頭,是是。前幾天村裡祈雨,他爹打發他在煙館躲清閑,他乘機逛了一回窯子。這事沒有人知道,瞎子咋就算出來了?

周拴成一看兒子的神色,就知道瞎子算中了。雖然炕上的事是啥事他還不清楚,但這事一定是他兒子心中的秘密。周拴成也決定試一下,他順口說了一個「煙」字。周拴成是開煙館的,這瞎子是吃煙的,「煙」是嘴邊的字。

瞎子說,這「煙(煙)」字有講究,拆開來是三個字:「火」「西」「土」,「火」「土」為灶,「西」是方位,合起來是指鍋灶的西邊,這「西」又在「土」之上,是說鍋灶西牆的上面……

啊呀呀,周拴成急忙打斷瞎子,說領教了領教了。

周寶根狐疑地看了他爹一眼。周拴成心想,麻煩,露寶了。他在灶火西牆的牆壁里藏了一罐銀圓,這是背著兒子的。他知道兒子靠不住,他們老兩口得有一些私房錢養老。這事情只有他和老婆知道,瞎子真神了!

這時候周寶根父子都相信這人就是苟鐵嘴了。周寶根趕緊給瞎子賠不是,周拴成給瞎子獻上茶。苟鐵嘴說,剛才那兩個卦是為了驗明正身,免費的。下面再算就是頂煙錢了,你們說吧,還是測字。

周拴成這時剛好端來茶,他就說了一個「茶」字,請苟鐵嘴算算他這煙館還能不能開。

苟鐵嘴說,這「茶」字拆開來是「草」「人」「木」,「人」「木」合而為「休」,草休就是草枯了,活不成了,從卦象上看,這煙館是不能開了。再者,這草休還是草乾的意思,乾旱了就更不應該開煙館了。

周拴成一聽在理,就目前的情況看,這煙館確實難以為繼了,況且他還在龍王爺面前發過誓,要關閉煙館的。

周拴成又說了一個字「旱」,問苟鐵嘴這大旱啥時候才能停歇。

苟鐵嘴說,你這個卦問得好。現在人們都牽掛這個事,只有你老哥運氣好,碰到我了。要問乾旱到啥時候停歇,就得問啥時把旱災推倒了。這「旱」字顛倒了就是上「土」 下「日」,「日」落「土」下則月升,「土」和「月」合起來就是十一月。從卦象上看,這大旱前後要持續十一個月,目前已經旱了六個月,還有五個月就到頭了。

兩個卦都是周拴成的,周寶根急了,他還一個也沒算呢。可是他剛想開口,瞎子說,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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