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聽了引娃的訴說,周立德知道了他兄弟闖了大禍。他在軍隊裡面,知道大煙對軍隊的重要,前一陣子他們還勒逼土匪的煙款彌補軍餉呢。在全國一片禁煙的呼聲中,他兄弟揭了陝西的老底,這不是捅了馬蜂窩嗎?人家不收拾他才怪呢!周立德心急如焚,略一思索,立即從軍營牽出兩匹馬,直馳西安。引娃不會騎馬,周立德抱著她,兩匹馬交替馱人,一天一夜就趕到了西安。

咋救他兄弟,周立德在馬背上已經想出了一個大概,這辦法靈不靈,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他知道這案子非同一般,要撈人得花大價錢,可這大價錢也要送給對路的人,弄不好錢打了水漂不說,還要耽擱人命。他決定直接去找省政府主席宋哲元。雖說陝西標榜司法獨立,可周立德知道那是騙人的,要是真那樣,花豹子早被太白縣槍斃了!陝西的大小事情,沒有宋哲元管不了的。

見到宋哲元對周立德來說並不是難事。畢竟他是宋哲元的老部下,屢立戰功,雖然在花豹子的事情上可能有些不愉快,可現在他正輔佐著宋哲元的親戚呢,宋哲元這點兒面子還會給的。

宋哲元問周立德,你不在太白縣好好駐守,跑省城來幹什麼?

周立德說,我是到西安出差的,順便給總指揮帶了一點兒土特產。他依然沿用老稱呼,為的是喚起宋哲元的袍澤之情,從戰場滾出來的人都念這個。山貨是他離開太白縣時匆忙帶上的,他知道這東西能派上用場。雖然它不咋值錢,不能指望它辦大事,可它卻是登堂入室的由頭。山裡來的人嘛,送山貨理所當然,這叫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不過宋哲元不太相信周立德的說法。因為他對這個部下是了解的,他從來不做這種吹吹拍拍的事,於是說,你不會光為了給我送幾斤山貨吧?

周立德笑著說,總指揮火眼金睛啊,部下當然不敢拿幾斤山貨打擾總指揮。我為的是另一件事。近日我在太白縣的舊貨攤上淘換了一件東西,攤主說是寶物,我不識貨,總指揮是這方面的行家,我斗膽請總指揮掌掌眼。說著周立德從身上掏出一個紅色綢緞布包,打開取出一件圓盤形的青銅器,遞給宋哲元。

宋哲元一見這東西,眼睛立即發亮。周立德說得沒錯,宋哲元確實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從小飽讀詩書,後又喜歡金石學,投筆從戎之後有了金錢和實力,又好收藏。攻打鳳翔之所以一定要置黨拐子於死地,有人說宋哲元就是為了謀取黨拐子的寶貝。

這件東西恰好正是黨拐子的,只不過他當時沒有帶在身邊,由老婆單獨保管著。他老婆就是周立德救出的那個小腳女人,她把它送給了周立德,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當然周立德當時並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他是過後才猜出來的。她送東西給周立德時說這不是給他的,而是叫他賣了它撫恤鳳翔死難者。不過雙方都明白這話的意思,它只是讓大家的臉上都好看一些而已,送的人不是買命,收的人不是貪墨,不可認真的。

周立德當然沒有把它拿出去撫恤。收拾戰爭殘局那是政府的事,與他一介百姓何干?不過這東西畢竟得來的渠道不正,他不敢輕易示人,除了春娥見過一面外,他連他爹也瞞著。他太了解他爹的為人了,一旦知道這東西來路不正,一定罵死他。

這東西是啥,周立德雖然不認識,但他猜得到一定是值錢的寶貝,要不黨拐子那麼多寶貝,唯獨讓老婆把這件帶在身上?後來周立德在秦嶺張良廟碰到了一個學識淵博的道士,把這件寶貝讓他看了。道士連連驚呼,了不得,了不得,這大概是久已失傳的陽燧,古籍上只有記載,沒有人見過實物,我算是開眼界了!

周立德嘗試拿這個寶貝在宋哲元身上打開缺口。

宋哲元把這東西拿在手中,立即取來放大鏡仔細研究,他翻過來倒過去,一會兒拿到太陽底下瞄,一會兒拿手電筒照,完全忘記了周立德的存在。周立德見狀心喜,悄悄地退出去走了。

他知道宋哲元一定還會找他。

果然,第二天下午宋哲元傳來話,讓周立德去見他。見了周立德,宋哲元滿臉笑容,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周立德說,不就一塊銹鐵疙瘩嗎?銹鐵疙瘩?宋哲元說,銹鐵疙瘩你願意賣給我嗎?周立德說,就這玩意兒還說賣?總指揮不嫌硌手就留下玩兒吧。宋哲元說,我這麼留下就是欺你不識貨了,這不但是寶貝,還是大寶貝,國寶!周立德問,啥玩意兒嘛還是國寶?宋哲元說,陽燧,古人利用陽光生火的器具!

周立德說,我不懂,反正現在生火也不用這玩意兒了。宋哲元說,這是文物,文物是沒有實用價值的。周立德說,那就對了,這東西留給我,最多就是一個砸核桃的鐵器。總指揮認識它,那就是它跟總指揮有緣,俗話說,寶馬送勇士,寶劍配英雄,這東西在總指揮這裡才有價值。宋哲元問,你買這東西花了多少錢?周立德說,就幾塊銀圓的事,我還敢跟總指揮要這幾個錢?說完周立德就向宋哲元告辭,說他還有公務在身,不能久留,日後有機會再來看望總指揮。

周立德還沒有走出客廳,宋哲元一聲斷喝,你給我站住!你在我面前打馬虎眼,以為我看不出?你有什麼事,直接說!

周立德等的就是宋哲元這句話,求人的事最好不要自己說出口,要對方來問,這樣既避免了求人者的尷尬,也滿足了施援者的優越心理。他知道宋哲元聰明過人,不會看不出他的心機。

周立德趕緊啪地給宋哲元行一個軍禮,誠惶誠恐地站在他面前,低頭說,總指揮火眼金睛,屬下確實有事相求。

講!宋哲元板著臉說。

周立德於是說了周立功的事。說完了痛罵他兄弟年輕不懂事,也自責他沒有盡到教育的責任。

宋哲元沒有想到這人真是周立德的兄弟。他說,我當時就有點兒奇怪,覺得這個犯人的名字眼熟,跟誰有點兒像,現在看來我的奇怪不是沒來由的嘛。

周立德見宋哲元說話的口氣比較和緩,覺得這事有些眉目。沒想到宋哲元忽然嚴厲起來,他說,你兄弟簡直是胡鬧,現在大煙哪裡沒有?那些口口聲聲喊叫禁煙的,哪個不是種煙的?北洋那面就不說了,他們禁煙令頒布了幾十條,有一條管用的嗎?直隸和東北哪塊地不種煙?就說廣東革命政府吧,北伐的軍費大頭是從煙稅裡面來的,南京政府頒布的禁煙令也是分三年禁絕,為什麼呢?打仗需要錢,大家都在種!你兄弟卻偏偏盯住咱陝西,這不是有意找碴兒是幹什麼!現在北伐尚未結束,東征戰事正酣,陝西地薄民窮,不靠大煙靠什麼支應前線?你兄弟這時候拆陝西的台,怪不得人家說他是北洋探子!

周立德趕緊說,我兄弟是無知,是硬充好漢,是鼠目寸光,他哪裡知道這裡面的利害,體諒不了政府的良苦用心。可他絕不是北洋探子,這一點總指揮火眼金睛,一定能看出來的。

是不是北洋探子,我說了不算,他自己說了才算。宋哲元說,你叫他寫一份悔過書,就說他前面對陝西的描繪完全是胡編亂造,登在《申報》上,給陝西消除影響。陝西的法官看了,念他悔罪心切,或許輕判他。

不過,我只是一個建議。宋哲元繼續說,看在你戰功卓著,又為國家獻寶的面子上,我給你出了這個主意,管用不管用,一要看你兄弟悔罪的程度,二要看法官的量刑判決。現在司法獨立,我做不了主。

周立德聽了這話,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慶幸自己賭贏了。周立德趕緊回話,我保證他徹底悔罪,完全悔罪。

宋哲元說,你今天獻的寶貝是頂級國寶,打它主意的人太多了,一定要保守秘密。一旦泄密,國寶被盜或者被搶,我們會成為國家罪人的。

周立德雙腳一磕,啪地行了一個莊重的軍禮,朗聲說,請總指揮放心,保守秘密是軍人的天職,這事情只會爛在屬下肚子里,隨棺材埋進地下。

看著正步走出客廳的周立德,宋哲元心裡笑了。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換一個價值連城的寶貝,這生意值!像周立功這樣耍筆杆子的文人,講究的是氣節,顧忌的是臉面,你撕他們的臉面比要他們的命更難受。對一個悔罪了的人輕饒了還能體現陝西施政者的仁慈。況且,周立德這樣的幹才他還是要用的,目前他正在太白輔佐他親戚,這面子賣給他,不愁他不對自己死心塌地。這是一石几鳥的買賣,反正生殺予奪的權力都在他手裡,他不做白不做。

《申報》登出悔罪書的第二天,周立功就出獄了。周立德和引娃去接他。出了監獄大門,周立功抱住哥哥放聲大哭,引娃看到這情景也流下了眼淚。周立德拍著他的肩膀勸說他,都過去了,不要難過了。

周立德把兄弟接到同盛祥泡饃館,這既是給兄弟接風,也是給自己餞行。他已經在省城盤桓十幾天了,人撈出來了,他得立即趕回去。臨行前向營長請了十天假,現在已經超期了,身為軍人,他受軍紀約束。席間周立功又傷心落淚,他抓住周立德的手問道,哥,你說我錯了嗎?周立德說,你不是已經寫了悔過書了嗎?周立功默然無語。過了一陣他又說,我滿腔熱情,想為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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